夜,十一點。
一輛冇有掛警用牌照的黑色帕薩特,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漢東省政府大院的深處,最終停在了那棟燈火通明的一號辦公樓下。
車門開啟,侯亮平走了下來。
他脫掉了那身讓他引以為傲的檢察製服,換上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整個人像是融入了濃稠的夜色裡。那張曾經寫滿了亢奮和自信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種被羞辱後的陰沉。
他走進辦公樓,冇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上了電梯,來到了頂樓的省長辦公室。
門冇有關。
沙瑞金冇有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辦公桌後,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老長。
空氣壓抑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聽到腳步聲,沙瑞金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同樣帶著一種夢醒時分的灰敗和疲憊。
兩人對視了一眼,冇有客套,冇有寒暄。所有的語言,在共同的恥辱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那套黑色的真皮沙發。
侯亮平走過去坐下,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
沙瑞金從辦公桌上,拿起那份他看了一下午的乾部任免名單,走到茶幾前,將它扔在了侯亮平的麵前。紙張散開,像一地雞毛。
「亮平,現在,你看懂了嗎?」
沙瑞金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名單上。
易學習、張濤、錢峰……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紮在他的眼睛裡。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鍾正國會說他是一把「冇腦子的刀」。
他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他開始瘋狂地回想,從他踏進漢東的那一刻起,發生的每一件事。
蔡成功的舉報信,為什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和陳海喝完酒,準備對丁義珍動手的時候,才送到他手裡?那就像是有人算準了時間,遞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讓他無法拒絕的開戰理由。
他在京州賓館被張樹立帶走「雙規」,為什麼整個過程那麼順利,冇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那更像是一場保護性的隔離,一場讓他從棋手變成棋子的、巧妙的身份轉換。
他被放出後,那張從一個被約談的財務人員口中,「不小心」泄露出來的300萬轉帳單,為什麼會那麼精準地,將所有的線索,都引向了呂州,引向了高育良,完美地避開了李達康的光明峰專案?
還有裴小軍,那個在常委會上,永遠說著最正確、最滴水不漏的官話,永遠擺出一副支援反腐、顧全大局的省委書記。他每一次的「提醒」,每一次的「敲打」,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是在給一匹狂奔的馬,最精準的、調整方向的鞭子。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一個巨大而又恐怖的真相,浮出了水麵。
「他利用我的正義感,利用我對漢大幫的仇恨,利用我急於證明自己的心態……」侯亮平的聲音從喉嚨裡低吼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鳴,「他把我當成瘋狗一樣放出去咬人!等我把他的敵人全部咬死了,他再給我一棒子,把我也打死!」
沙瑞金緩緩地坐到了他對麵,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卻冇有喝。
「我們都小看他了。」沙瑞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挫敗,「我以為他隻是一個運氣好的年輕人,背後有高人指點。現在看來,他自己,就是那個最高明的高人。」
「他的手段,比高育含和李達康加起來,都高明十倍。他不僅要權力,他還要用一種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方式,拿走權力。」沙瑞金指了指那份名單,「你看看他提拔的這些人,履歷乾淨得可怕,工作能力一個比一個強。我們怎麼反對?我們拿什麼理由反對?我們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明天漢東日報的頭條,就是『沙瑞金省長任人唯親,打壓實乾乾部』!」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辦公室裡,隻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在為他們這場慘敗,敲響喪鐘。
他們復盤了整個過程,越復盤,越心驚。
裴小軍的每一步,都像一個最頂級的圍棋手,落子無聲,卻招招致命。他從不主動出擊,他隻是利用你,引導你,讓你去幫他完成所有的攻擊。他借了沙瑞金的勢,借了侯亮平的刀,借了李達康的槍,最終,將整個漢大幫的棋子,從棋盤上,清理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再從容不迫地,換上他自己的棋子。
整個過程,他甚至冇有親自下場,手上冇有沾染一絲血跡。
「不能就這麼算了!」
侯亮平猛地一拍茶幾,那厚重的玻璃桌麵發出一聲巨響,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我們必須反擊!否則,我們就會成為整個官場的笑柄!我侯亮平,丟不起這個人!」
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他不能接受自己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
沙瑞金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的眼睛,自己的心裡,也燃起了一股不甘的火焰。他沙瑞金,空降漢東,手握尚方寶劍,身後有古家和鍾家的支援,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玩得團團轉,這要是傳回京城,他還有什麼臉麵?
「反擊?」沙瑞金的眼中,也閃過一絲狠厲,「怎麼反擊?人事上,我們已經輸了,他的人已經占住了所有的關鍵位置。輿論上,他把我們架成了反腐英雄,我們現在動彈不得。我們手裡,還有什麼牌?」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對方那看似天衣無縫的佈局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綻。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有!我們還有一張牌!」
他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沙瑞金。
「那就打他的七寸!他在漢東,現在最大的政績工程是什麼?他最看重的東西是什麼?」
沙瑞金的眼睛,瞬間亮了。
「光明峰專案!」
「冇錯!」侯亮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光明峰專案,是他的臉麵,是他向中樞展示自己執政能力的樣板工程!隻要我們能證明,這個專案存在重大的違規問題,或者乾脆,讓這個專案搞黃了!他這個省委書記,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是一步險棋。一步足以引爆整個漢東政壇的險棋。
但這也是他們唯一的破局之路。
沙瑞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知道,一旦走了這步棋,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他和裴小軍之間,那層薄薄的、維持著表麵和諧的窗戶紙,將徹底被撕破。
這將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李達康,是這個專案的總指揮,也是裴小軍現在推到前台,最倚重的一條狗!」侯亮平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要動光明峰,就必須先動李達康!隻要把李達康打掉,這個專案就群龍無首,我們就有機會把它徹底攪亂!」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侯亮平的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一個字,千鈞重。
兩人一拍即合,一個新的、瘋狂的戰略,在這間深夜的辦公室裡,迅速成型。
由侯亮平這把「利劍」,調轉槍口,不再去管什麼漢大幫的殘餘,而是集中所有火力,從明麵上,以「反腐回頭看」的名義,徹查光明峰專案從立項到招標,再到征地拆遷的每一個環節,尋找可能存在的任何問題。目標,就是打掉李達康,搞垮這個專案。
而沙瑞金,則利用省長的身份,在政府層麵,重新組織專家團隊,對光明峰專案的整體規劃、財政預算、環境評估等進行「二次審查」,從程式的角度,為侯亮平的調查,提供最合法的「彈藥」。
「亮平,這一次,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沙瑞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語氣冰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
「這一次,我們要讓那把刀,飲主人的血!」
一場針對漢東省委書記的絕地反擊,就此拉開序幕。
而那把曾經被主人利用的利劍,在品嚐了被愚弄的滋味後,終於露出了它最嗜血的獠牙,對準了那個,曾經握著它劍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