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的夜,比京州要安靜許多。
但今夜的月牙湖畔,卻註定無眠。
省檢察院專案組駐地,設在呂州賓館的一棟獨立小樓裡。
這裡已經被全副武裝的武警封鎖,隻進不出。
三樓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得像是發生了火災。
侯亮平站在巨大的白板前,手裡的馬克筆在上麵瘋狂地畫著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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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袋浮腫,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瀕死狀態。
就像是一個在賭場裡贏紅了眼的賭徒,完全感覺不到疲憊。
「這幫蛀蟲!這幫吸血鬼!」
侯亮平把一張張照片用力拍在白板上。
「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月牙湖的生態紅線圖!」
「趙瑞龍的美食城,直接建在了湖麵上!把排汙管插進了呂州幾百萬人的大水缸裡!」
「還有這個!土地審批手續,全是違規補辦的!簽字的人,從科長到局長,全是高育良當年的舊部!」
易學習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個大號的不鏽鋼保溫杯,靜靜地看著侯亮平。
他剛上任兩天,就給專案組送來了一份大禮——建委檔案室裡塵封的一箱絕密檔案。
那是當年高育良批示美食城專案的原始記錄,雖然冇有直接受賄的證據,但「特事特辦」、「下不為例」的批語,在法律的顯微鏡下,就是瀆職的鐵證。
「侯局長,喝口水吧。」
易學習擰開杯蓋,遞給侯亮平一杯濃茶。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案子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
侯亮平接過茶杯,一口氣灌下去一半,滾燙的茶水讓他精神一振。
「老易,我不累!我一點都不累!」
侯亮平的聲音沙啞而尖銳。
「我現在渾身都是勁!我就想把這層黑幕徹底撕開,看看後麵到底藏著多少妖魔鬼怪!」
這幾天,在易學習的配合下,專案組勢如破竹。
呂州市規劃局局長被帶走。
市環保局副局長自首。
趙瑞龍的美食城總經理被連夜突審,心理防線全麵崩潰。
每一個突破,都像是一針強心劑,紮在侯亮平的血管裡。
他覺得自己正在創造歷史。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手持利劍,斬妖除魔的孤膽英雄。
但他並冇有意識到,這把劍,揮舞得太快,太猛,已經失去了控製。
……
京州,省委大院一號樓。
裴小軍站在窗前,看著手裡的一份內參。
那是省公安廳報上來的《關於呂州近期社會治安情況的匯報》。
報告裡提到,因為美食城被查封,數百名員工失業,加上部分供應商拿不到貨款,已經出現了小規模的聚集上訪。
這正是他需要的素材。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
「瑞金省長,還冇休息吧?」
裴小軍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憂慮。
「裴書記,這麼晚了,有什麼指示?」沙瑞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透著一股興奮勁兒。
「指示談不上。就是有個情況,想跟你通個氣。」
裴小軍嘆了口氣。
「呂州那邊,動靜是不是搞得太大了?」
「我剛接到公安廳的報告,美食城被封,引起了一些社會不穩的因素。還有不少呂州的乾部,現在人心惶惶,都冇心思工作了。」
「反腐雖然重要,但穩定也是大局啊。你看,是不是讓亮平同誌注意一下節奏?把打擊麵控製一下?別搞得人人自危嘛。」
這就是裴小軍的高明之處。
他明明希望侯亮平把天捅個窟窿,但他嘴上說的,卻是最標準的「維穩」辭令。
這是一種高階的心理暗示。
對於沙瑞金來說,裴小軍越是想「捂蓋子」,越是想「求穩」,就說明這一刀砍到了裴小軍的痛處(沙瑞金誤以為高育良是裴小軍的盟友)。
果然,電話那頭的沙瑞金立刻警覺起來。
「裴書記,我不這麼看。」
沙瑞金的語氣變得強硬。
「長痛不如短痛。呂州的問題積累了這麼多年,現在膿包破了,流點血是正常的。」
「如果我們現在收手,那就是養虎為患,就是對歷史的不負責任。」
「至於穩定問題,我會讓省政府這邊做好預案,保證出不了亂子。但是調查,絕對不能停,更不能緩!」
「亮平同誌做得很好,我們要給他撐腰,而不是拖後腿。」
裴小軍在電話這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但他嘴上卻顯得有些無奈。
「好吧,既然瑞金省長這麼有決心,那我就不說什麼了。不過還是要提醒一句,要注意方式方法,別把弦崩斷了。」
結束通話電話,裴小軍轉身看向站在陰影裡的張思德。
「聽到了嗎?」
「沙省長說了,調查不能停,不能緩。」
張思德恭敬地點頭:「老闆,那我們下一步……」
「給侯局長再加把火。」
裴小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這是祁同偉在山水集團和美食城的乾股分紅記錄影印件。雖然不是原件,法律效力不夠,但足以讓侯亮平發瘋。」
「找個機會,透給他。」
「另外,通知組織部那邊,把那份擬任呂州市委班子的名單再完善一下。等這把火燒完了,我們的人要第一時間填上去。」
……
呂州,高育良的老宅。
這裡曾經門庭若市,如今卻門可羅雀。
高育良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一副殘局的圍棋。
祁同偉像是一頭困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師!不能再等了!」
祁同偉猛地停下腳步,雙眼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侯亮平那個瘋子,已經查到了美食城的帳本!再查下去,我也得進去!」
「讓我動用公安的力量吧!我可以找個理由,把專案組的人扣一下,或者製造點意外,把證據毀了!」
「胡鬨!」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棋子震得四散跳動。
「你是省公安廳廳長!知法犯法?你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現在全省的眼睛都盯著呂州,盯著侯亮平。你動他一根手指頭,就是跟整個組織對抗!」
「可是老師,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嗎?」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高育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中翻湧的氣血。
他知道,大勢已去。
裴小軍這招借刀殺人,太狠了。
侯亮平這把利刃,在裴小軍的引導下,已經完全失控,變成了一台冇有感情的絞肉機。
它不僅要絞碎漢大幫的利益鏈,還要絞碎他高育良一世的英名。
「同偉,忍。」
高育良睜開眼,目光渾濁而悲涼。
「現在隻能棄卒保車。讓瑞龍那邊,把該切的都切了。你也做好準備,把那些不乾淨的尾巴,能藏多深藏多深。」
「隻要冇抓到現行,隻要冇拿到鐵證,我就還能跟他們周旋。」
「記住,政治鬥爭,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鹿死誰手。」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高育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隱約感覺到,一張巨大的網,已經收緊。
而那個真正的收網人,正坐在省委一號樓裡,冷冷地看著他們這群困獸,做著最後的掙紮。
侯亮平這把失控的利刃,終將刺穿一切。
隻是不知道,當鮮血流儘的時候,這把刀,會不會也隨之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