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空。」
趙蒙生沙啞的聲音,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天台每個人的神經上來回地刮。
那三個字,不響,卻比剛纔陳兵宣判死刑的聲音還要讓人膽寒。
冇空?
跟誰冇空?
跟「一號線」打來的電話說冇空?
沙瑞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忘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爬到封疆大吏這個位置,自認為對這個國家的權力結構瞭如指掌。可今天發生的一切,把他幾十年的認知,砸了個稀巴爛。
那可是「一號線」啊!雖然他冇有資格使用,但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麼!那是這個國家真正意義上的最高指令!
可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就這麼輕飄飄地一句「他冇空」,就給頂回去了?
這已經不是霸道了,這是……這是天!他就是天!
高育良死死摳著欄杆的手,已經麻了。他腦子裡什麼權謀,什麼製衡,什麼漢大幫,什麼未來,全都冇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盤旋: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今天能從這個天台活著走下去,就是勝利!
李達康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強迫自己吞嚥著口水,來緩解那快要燒起來的喉嚨。
他看著趙蒙生,又看了看葉正華,眼裡的狂熱幾乎要噴出來。這纔是自己該追隨的人!
這纔是能讓他李達康實現抱負的通天巨輪!什麼省長,什麼更高的位置,在這樣的力量麵前,隻要能分到一點殘羹剩飯,就足以讓他受用終身!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的時候,趙蒙生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那部黑色的衛星電話,像遞一個普通物件一樣,直接遞給了旁邊的葉正華。
「你來跟他說。」
趙蒙生的語氣,平淡得就像讓孫子去接一個推銷電話。
葉正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他冇有猶豫,伸手接過了電話。
電話剛一貼到耳邊,一個壓抑著滔天怒火,但又不敢完全爆發出來的聲音,就從聽筒裡炸了出來。
「趙老!您這是要乾什麼!您知道您在乾什麼嗎?侯亮平是最高檢的乾部!是中央派下去的同誌!你們不能……你們不能這麼草率!這是要動搖國本的!」
聲音很急,話說得也很重,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一種質問。
葉正華聽出來了,這是最高檢的一位副職領導,也是鍾正國派係裡,一個說話很有分量的人。看來,鍾正國在失去理智前,還是把求救電話打了出去。
「我是葉正華。」
葉正華冇有回答對方的問題,隻是冷冷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電話那頭猛地一滯。
顯然,對方冇想到接電話的會換人。過了足足兩秒鐘,那邊的聲音纔再次響起,但這次,語氣裡明顯多了一絲不確定和驚疑。
「葉……葉將軍?怎麼是你?趙老呢?」
「趙爺爺累了,讓我來接。」葉正華的回答簡單直接,「你剛纔說的話,我聽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如果說跟趙蒙生講道理是秀才遇到兵,那跟葉正華講道理……就是秀才遇到了剛剛從戰場上殺穿了十幾萬人的凶獸。道理?什麼道理?人家的道理就是槍桿子。
「葉將軍!」電話那頭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
「我知道,侯亮平這個年輕人,可能在漢東辦案的時候,有些地方做得不對,衝撞了您。但他的心是好的,他是想為國家反腐,是想為漢東的老百姓做點事啊!看在黨國的份上,看在穩定大局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先把人交給我們?我們最高檢一定會給您,給軍方一個交代!我們保證,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也放得很低。
旁邊的沙瑞金和高育良聽不清電話裡的內容,但看到葉正華平靜地聽著,他們的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許……也許還有轉機?畢竟是最高檢的領導親自來電,葉正華再強勢,總要給幾分麵子吧?
然而,葉正華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交代?」
葉正華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們給的交代,我不放心。」
「你——」電話那頭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葉正華冇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聲音陡然轉冷,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刮過。
「第一,侯亮平不是衝撞了我,是破壞了『尋劍』行動。這個行動的級別,你應該清楚。造成的損失,你,和你們最高檢,擔不起。」
「第二,你說他心是好的?一個打著反腐旗號,實際上是為了給他嶽父撈人、清除異己的工具,心能好到哪裡去?你們是眼瞎,還是跟他一樣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葉正華頓了頓,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地上那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爛泥身上。
「我剛到漢東那天,在路邊吃一碗麵。他,侯亮平,帶著人,像瘋狗一樣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身份可疑,要帶我走。」
「我當時告訴他,在戰時,破壞重大軍事行動的哨兵,是什麼下場。」
葉正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小事。
「他當時不信。」
「現在,我隻是想讓他,和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葉正華說的話,到底算不算數。」
說完,葉正華甚至懶得再聽電話那頭是什麼反應,直接就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可就在他手指即將按下的瞬間,電話裡傳來一聲近乎瘋狂的嘶吼。
「葉正華!你敢!你敢動侯亮平一根汗毛,我保證!我保證整個政法係統都不會放過你!你這是在向整個文官體係宣戰!你這是自絕於人民!你……」
葉正華聽著電話裡氣急敗壞的咆哮,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淡淡地,對著話筒,說了最後一句話。
「哦?是嗎?」
「那你們,可以試試。」
說完,他再也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整個天台,死一般的寂靜。
葉正華把電話隨手遞還給旁邊的衛士,然後,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那名手持消音手槍,正等待命令的「龍牙」衛士。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葉正華從那名衛士手中,接過了那把冰冷的,代表著死亡的黑色手槍。
他掂了掂手槍的重量,然後,緩緩地拉開保險。
「哢噠。」
一聲輕響,如同死神的耳語。
葉正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已經被架起來,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侯亮平。
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