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證據?」
陳兵眉頭一挑,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漢東省的二號人物。
他當然知道高育良想乾什麼。
無非就是想把這「投名狀」納得更徹底一點,把侯亮平這塊燙手山芋甩得更遠一點,最好是再踩上幾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這種官場上的把戲,陳兵見得多了,也懶得去戳穿。
他隻是把目光投向了葉正華和趙蒙生。
葉正華麵無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而趙蒙生,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誚。他輕輕用柺杖點了點地麵,算是默許了。
得到首肯,陳兵才懶洋洋地靠回椅子上,對著高育良抬了抬下巴。
「說。」
一個字,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
高育良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準,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各位首長,我之前隻說了,我對侯亮平的行為感到痛心和恥辱,但有一個重要的細節,我因為顧及師生情麵,冇有說出來。」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好像內心經過了多麼痛苦的掙紮一樣。
旁邊的沙瑞金聽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媽的,這個高育良,真是重新整理了自己對無恥的認知下限!
剛纔賣學生賣得那麼乾脆,現在又跑出來演什麼內心掙紮的戲碼?惡不噁心!
李達康則是在心裡冷笑。
演,接著演。
你高育良今天演得越賣力,以後在漢東就越抬不起頭。一個連自己學生都能毫不留情出賣和構陷的人,誰還敢跟你站在一起?
你的「漢大幫」,從今天起,算是徹底散了!
高育良冇有在意同僚們鄙夷的目光,他現在隻想活下去,隻想抱緊眼前這根粗得無法想像的大腿。
他轉身,再一次看向了地上那攤爛泥一樣的侯亮平,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
「侯亮平剛到漢東的時候,我曾經找他談過話!」
「當時,我就覺得他這個人急功近利,行事莽撞,提醒他辦案一定要講規矩,講程式,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背景複雜的人和事,更要謹慎,要及時向組織匯報!」
高育良一邊說,一邊回憶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一樣。
「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他當時就跟我說,他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在漢東,冇有什麼人是他動不得的!他還說,為了查案,有時候就得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不能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住!」
這番話,半真半假。
侯亮平確實狂,也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但絕對冇有高育良描述得這麼露骨和無法無天。
高育良這是在偷換概念,把侯亮平的「自信」和「狂傲」,直接扭曲成了「目無法紀」和「蓄意破壞」。
「我當時……我當時隻以為他是年輕人,有銳氣,想乾出一番事業,就冇有把他的話太放在心上,隻是口頭上批評了他幾句。」
高育良臉上露出「萬分悔恨」的表情,甚至還抬手,自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雖然聲音響亮,但誰都看得出冇用什麼力氣。
「現在想來,我真是大錯特錯!我當時就應該意識到他思想上出了嚴重的問題!我應該立刻向沙書記匯報,向組織反映!是我,是我這個做老師的失職!是我姑息養奸,才讓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有罪!我請求組織處分!」
一番話說完,高育良再次深深鞠躬,那姿態,要多謙卑有多謙卑。
這番表演,堪稱影帝級別。
他不僅把侯亮平徹底釘死在了「蓄意破壞」的恥辱柱上,還順便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愛護學生」卻「識人不明」,最終「幡然醒悟」、「大義滅親」的光輝形象。
最毒的是,他還主動請求處分,以退為進,把自己從一個可能的「同謀」,徹底摘了出來,變成了一個「有過失」但「態度端正」的乾部。
高!實在是高!
就連葉正華,都忍不住想為他鼓掌了。
這個高育良,玩弄權術和人心,確實是一把好手。可惜,他這點微末伎倆,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是那麼的可笑和幼稚。
「你的請求,我們收到了。」
葉正華淡淡地開口,打破了高育良的獨角戲。
「至於你的『失職』行為,之後,會由相關部門進行評判。」
這句話,等於暫時接下了高育良的「投名狀」,但又冇有完全原諒他,留了一個隨時可以追究的尾巴。
高育良心裡一緊,但隨即又鬆了口氣。
隻要不是當場發作,就還有機會。
他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
葉正華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審判席。
「審判長,公訴人請求將高育良同誌剛纔的證詞,作為新的證據,補充進本案的卷宗。」
「同意。」陳兵言簡意賅。
做完這一切,葉正華緩緩走到已經氣若遊絲的侯亮平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侯亮平,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的老師,也親自出麵指證你。」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侯亮平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臉腫得像豬頭,滿是血汙和淚水,眼神裡已經冇有了憤怒,冇有了不解,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寂靜。
他看著高育良,那個他曾經無比敬重,視作人生導師的男人。
高育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卻刻意避開了,轉頭看向了別處,臉上冇有絲毫的愧疚。
「嗬嗬……」
「嗬嗬嗬嗬……」
侯亮平的喉嚨裡,突然發出了一陣破風箱般的笑聲。
笑著笑著,兩行血淚,從他腫脹的眼眶裡流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他想像的那個樣子。
冇有什麼非黑即白的正義。
也冇有什麼堅不可摧的師生情誼。
有的,隻是**裸的利益,和冰冷無情的背叛。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掉了前途,輸掉了家庭,輸掉了性命,最後,連他一直引以為傲的信念,都被人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笑聲停止。
侯亮平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平靜。
他看著葉正華,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輕輕地說:
「我……認罪。」
這三個字,彷彿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全場死寂。
陳兵麵無表情地敲了敲桌子,那聲音,像是地獄裡傳來的喪鐘。
「既然被告人已經認罪,那麼,本法庭現在宣佈……」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噤若寒蟬的漢東官員。
「判決如下!」
「被告人侯亮平,犯間諜罪、叛國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其行為嚴重危害國家安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罪無可赦!」
「根據戰時條例第三款、第七款之規定,判處被告人侯亮平……」
陳兵的聲音猛地一頓,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最後四個字。
「死刑!」
「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