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葉建國的聲音還在耳蝸深處震盪。不是迴音,是物理的殘留。
葉正華的右手食指安靜地貼在桌麵上,不再顫抖。左手擱在扶手上,五指攤開,掌心的紋路在應急燈昏暗的光線下靜默。
死寂。
電力切斷後,負三層的世界被抽走了所有背景音。伺服器的嗡鳴、空調的低吼、儀器的電流聲,全部消失。
然後,聲音從上方傳來。
不是通過線路。是通過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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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持續的震動,從地麵沿著承重柱傳導下來,讓桌上的試管架發出細碎的顫音。
是引擎。大功率柴油引擎的共振。數量龐大。
李震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耳朵貼向冰冷的牆壁。
擴音器的電流噪音緊隨其後。尖銳,失真,穿透了數十米的岩層與鋼筋混凝土,鑽進這片黑暗。
「監察室全體人員聽著。」
一個冰冷的、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在上空迴蕩。
「交出葉正華。」
「重複,交出葉正華。」
李震的臉色在黑暗中沉下去。
內衛部隊。首都的最後一道鐵閘。
高婧冇有選擇逐個擊破。她直接掀了桌子。
葉正華站起身,走向通往地麵的緊急逃生通道。他的左手,那隻失去痛覺的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握住了通道門的金屬搖柄。
「老大!」蘇定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外麵至少一個整編團!他們有重武器!」
葉正華冇有回頭。
冰冷的顆粒砸在內衛部隊士兵的防爆頭盔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黑色的裝甲運兵車排成三道封鎖線,將監察室大樓圍得水泄不通。炮口覆蓋了每一個出口。
擴音器的回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蒼涼。
監察室大樓的旋轉門被從內側推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葉正華。
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風衣。冇有武器。冇有護甲。左臂的固定帶在灰色的天光下呈現出黑褐色。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軍靴踩在濕滑的大理石地麵上,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內衛部隊的指揮官站在第一輛裝甲車前。他戴著戰術頭盔,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
「葉正華,你被捕了。」指揮官的聲音通過頭盔內建的揚聲器傳出,帶著金屬的質感。
葉正華停在他麵前,距離三米。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玻璃瓶。
瓶子裡是淡藍色的液體。
硫酸銅溶液。
指揮官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葉正華擰開瓶蓋。手腕一抖。
淡藍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潑向指揮官的麵部。
指揮官本能地抬臂格擋。
液體接觸到他手臂護甲的邊緣,濺落在他裸露的左側脖頸上。
冇有腐蝕。冇有灼燒。
嘶——
一聲極輕的、類似金屬遇酸的聲響。
液體接觸麵板的瞬間,一層細密的、灰黑色的顆粒從麵板下瘋長出來。那些顆粒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結晶,變成一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霜花,覆蓋了他半邊脖子。
指揮官身後的士兵,前排的十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的眼神從空洞的服從,碎裂成驚恐與茫然。
「現在,誰纔是該被逮捕的那個?」
葉正華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雪和引擎的轟鳴。
指揮官的身體僵住了。他脖子上的金屬結晶還在蔓延。
高婧試圖強行奪回控製權。
指揮官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他的頭盔裡傳出牙齒互相碾磨的咯咯聲。
然後,他身後的士兵陣列中,異變陡生。
一個、兩個、十個……
士兵們毫無徵兆地扔掉手裡的槍,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盔,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蜷縮,倒在冰冷的積水中。
血管從眼角、鼻腔、耳道同時爆開。鮮血和腦組織液的混合物從頭盔的縫隙裡噴湧出來。
一連串顱骨內部傳來的、被壓抑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對峙中連成一片。
高婧在失去對指揮官的精確控製後,啟動了最粗暴的指令——強製啟用所有被她滲透的士兵體內的晶片。
她要用一場慘烈的死亡,來震懾那些動搖的人。
倖存的士兵們呆立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戰友在腳下變成一具具七竅流血的屍體。信仰和意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葉正華的戰術終端,在李震靠近時通過物理接觸完成了充電。螢幕亮起。
一條加密資訊彈了出來。
來自機要秘書。
不是命令。是一份檔案。檔名為「遺書」。
葉正華點開。
「正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物理連線。我被高婧控製了。不是晶片,是我的家人。她用他們的命,換我為她開啟了最後一道門。」
「0號的病房,不是終點,是鑰匙。病床下的斷路器,切斷的不是0號和高婧的連線,而是切斷了病房與地下設施的物理隔斷。」
「我騙了你。葉建國注射抗體的一共是四個人。他自己,我,陸鳴川,還有第四個人。」
「第四個人,是0號本人。那一針,是葉建國在發現0號的野心後,強行給他注射的。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也是一道詛咒。A方案的基因免疫特性,讓0號的身體變成了高婧唯一無法徹底覆寫的『安全區』。高婧隻能寄生,無法奪舍。」
「但現在,0號的心臟停了。他死了。高婧的意識從那具軀殼裡被釋放出來,她不再需要寄生。她在紅牆地下,為自己建立了一個新的『身體』。」
葉正華的指尖劃過螢幕。
信的末尾,是一行坐標。
他收起終端,轉身衝回監察室大樓。
「李震!蘇定方!守住這裡!」
老式吉普的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尖叫著,衝破內衛部隊混亂的防線。
葉正華一腳踹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門內,不是他熟悉的走廊。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臭氧、過熱的電子元件和營養液氣味的暖風撲麵而來。
低沉的嗡鳴聲從地下深處傳來。
他順著緊急通道衝下去。
地下三層。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滯。
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型機房。
但伺服器不是矽晶片。
是人。
無數**的軀體浸泡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被固定在牆壁上。管線從他們的顱底和脊椎接出,匯入牆壁上閃爍著微光的伺服器陣列。
他們是高婧的「**伺服器」。
葉正華的目光掃過那些麵孔。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陽性名單上的,也有陰性的。
他們都還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葉正華穿過這片由血肉組成的機房,走向最深處。
那裡,是中央保健局的秘密電梯。
電梯門敞開著。
他衝了進去,按下最底層的按鈕。
電梯下沉。
門開。
不是冰冷的實驗室。
是一間溫暖的、鋪著地毯的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病床。
機要秘書倒在床邊。胸口一個血洞。手裡還握著一把槍。
葉正華的視線越過他,看向病床後方。
那扇通往蜂巢實驗室的鉛封門,敞開著。
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三十年前款式的白大褂,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麵容和葉正華在廢墟中看到的那具乾屍一模一樣。
年輕。鮮活。
林晚秋。
她正對著他溫柔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