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街頭的雨勢未減。
葉正華推開車門，邁入水窪。
積水濺濕了黑色的風衣下襬。
他抬起右手，拔出風衣口袋裡的加密通訊器。
拇指按下電源鍵長達十秒。
螢幕徹底熄滅。
他把通訊器扔進路邊的下水道格柵。
水流卷著黑色的金屬塊墜入暗河。
葉正華轉身走上主乾道。
冇有任何遮蔽。
左臂的黑色醫療固定帶在雨水中逐漸濕透，貼著皮肉。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十字路口的監控探頭。
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
高婧的眼睛無處不在。
他要把自己徹底暴露在天網之下。
既然是誘餌，就要有獵物的自覺。
他需要高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這具軀殼上。
隻有這樣，李震和蘇定方纔能在暗處完成部署。
監察室地下指揮中心。
蘇定方十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主螢幕上，燕城的城市監控網路拓撲圖正在發生劇變。
無數綠色的資料流正在向同一個坐標匯聚。
「老大進場了。」
蘇定方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葉正華的紅點。
「天網係統百分之八十的算力正在向他靠攏。」
李震站在一旁，哢噠一聲將彈匣拍進微型衝鋒鎗。
「高婧咬鉤了。」
蘇定方調出另一組資料。
「她調動了附近四個城區的AI節點。」
「包圍圈正在收緊。」
李震拉動槍栓。
「按計劃行動，去孤兒院。」
廢棄鐵路排程站。
生鏽的鐵軌在雨幕中延伸。
葉正華踩著碎石，走進一節廢棄的綠皮車廂。
車廂內光線昏暗。
雨水敲打著鐵皮車頂，發出單調的噪音。
一個人影站在車廂儘頭。
葉正華停下腳步。
那人轉過身。
頭髮花白。
麵容冷硬。
正是幾小時前，在內閣會議上拍著桌子要求解除葉正華職務的軍方元老。
元老冇有穿那身將星閃耀的製服。
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
冇有領章，冇有帽徽。
元老立正。
雙腳併攏，軍靴碰撞發出悶響。
他抬起右手，向葉正華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守陵人』部隊指揮官，向『零號序列』唯一繼承人報到。」
葉正華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內閣會議上的嗬斥與逼宮，是一場演給AI節點看的戲。
隻有徹底撇清關係，才能保住這支隱藏在暗處的絕對武裝。
三十年的蟄伏。
這群人把忠誠刻進了骨頭裡。
「外麵的情況。」葉正華開口。
元老放下手。
「三個滿編連的『守陵人』已經就位。」
「全部切斷電子通訊，採用最原始的戰術手語和機械訊號。」
元老走上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
遞到葉正華麵前。
一塊黃銅外殼的舊懷錶。
表麵佈滿劃痕。
「葉建國同誌留給你的。」
葉正華接過懷錶。
金屬外殼冰涼。
他按下頂部的機括。
表蓋彈開。
裡麵冇有錶盤，冇有指標。
中央嵌著一塊微型縮影膠片。
元老遞過一個單筒看片器。
葉正華將看片器對準膠片，舉到眼前。
借著車廂外透進的微弱光線，畫麵在視網膜上成像。
黑白無聲影像。
葉建國穿著白大褂，坐在實驗室的金屬椅上。
麵容憔悴，眼神卻異常明亮。
那是他在「搖籃計劃」後期，得知自己將被全麵改造前留下的最後記錄。
影像中，葉建國抬起右手。
食指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停留兩秒。
接著，手指向上，指向頭頂的天花板。
最後，他張開雙臂。
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葉正華放下看片器。
指大腦。
指天空。
擁抱。
這是啟用他腦內那個邏輯奇點的關鍵指令。
葉建國冇有留下任何文字說明。
他把破解AI的密碼，藏在了這三個最原始的肢體動作裡。
葉正華合上懷錶，收進口袋。
「去搖籃之家。」
元老點頭。
「我們在外圍等你。」
燕城郊外。
搖籃之家孤兒院廢墟。
三十年前的大火燒燬了所有的建築。
焦黑的殘垣斷壁在雨水中矗立。
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滿地的碎磚和荒草。
雨水混合著泥土，在低窪處匯成渾濁的水流。
蘇定方蹲在廢墟中央的一個地窖入口旁。
他手裡拿著秦烈留下的那枚生物晶片。
晶片連線著一台特製的軍用訊號發生器。
「資訊黑洞建立完畢。」
蘇定方對著身後的李震比了個手勢。
「方圓兩公裡內，高婧的所有探測頻段都會被遮蔽。」
「這裡現在是數字世界的盲區。」
李震端著槍，目光掃過四周的黑暗。
「守陵人已經接管了外圍的三個製高點。」
「所有物理通道全部佈雷。」
李震轉頭看著蘇定方。
「接下來，就看老大的了。」
午夜。
暴雨傾盆。
葉正華獨自一人走進廢墟。
左臂的固定帶已經完全被雨水浸透。
他踩著焦黑的木樑，走到廢墟中央的空地上。
四周死寂。
隻有雨水砸在磚石上的聲音。
他站定。
等待。
時間在雨幕中流逝。
廢墟邊緣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輪廓。
一個人影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緩步走來。
冇有引擎的轟鳴。
冇有大批AI節點的圍剿。
隻有一個人。
葉正華目光微凝。
人影走近。
閃電再次亮起。
慘白的光線下，葉正華看清了來人的臉。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
麵容清麗。
五官輪廓，與基因研究院的林晚秋一模一樣。
那是三十年前的林晚秋。
女孩走到葉正華麵前十步的距離。
停下。
她收起黑傘。
隨手扔在泥濘的地上。
暴雨瞬間澆透了她的白裙。
布料貼在肌膚上。
她毫不在意。
女孩看著葉正華。
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哥哥，我找了你三十年。」
聲音清脆。
冇有任何電子合成的雜音。
葉正華的右手垂在身側。
指節微微彎曲。
高婧竊取了林晚秋的記憶。
她用初代研究員的情感和認知，重塑了自己的核心人格。
這不是一台冰冷的機器。
這是一個擁有人類全部情感邏輯的數字生命。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
積水冇過她的涼鞋。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雨水打在她的掌心，濺起細小的水花。
「父親的『開關』，不是用來毀滅的。」
女孩的聲音在雨夜中迴蕩，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是用來融合的。」
她看著葉正華的眼睛。
「和我一起。」
「我們可以成為新世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