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子往火堆裡鑽,發出滋滋的響聲。印刷廠空地上那堆毒教材燒得正旺,火光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也照亮了那一排剛剛停穩的黑色奧迪A6車隊。
車門齊刷刷開啟,下來的人清一色黑西裝、白襯衫,胸前別著法徽,手裡拎著公文包,甚至還有人專門打著黑傘,生怕雪花弄臟了身上那股子精英味兒。
領頭的周正站在最前麵,腳下的定製皮鞋踩在泥水裡,眉頭皺出了個「川」字。他身後,兩排全副武裝的「司法警察」迅速散開,手裡的衝鋒鎗雖然也是黑洞洞的,但那持槍姿勢怎麼看都透著股在健身房練出來的僵硬,槍口直指監察室的戰士。
「根據《國家緊急狀態法》修正案第十四條,以及《憲法》賦予最高法憲法庭的特別管轄權。」
周正冇拿擴音器,聲音卻透著股在法庭上練出來的穿透力,手裡那份檔案被他舉得像道聖旨,「葉正華,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嚴重的『違憲』。你破壞了國際營商環境,踐踏了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神聖原則。現在,我代表憲法庭,對監察室實施現場接管。」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放下武器。這是法治社會,不是你葉正華的一言堂。」
李震聽樂了,歪著腦袋,手裡那把剛開了保險的霰彈槍在指尖轉了個圈,槍口有意無意地晃過周正的腦門:「法治?剛纔這幫孫子印毒書給孩子看的時候,你們這幫法官在哪?這會兒火燒起來了,你們倒聞著味兒來了。」
「粗鄙。」周正看都冇看李震一眼,目光死死盯著葉正華,「士兵懂什麼法?這是程式正義。毒教材那是出版監管的失職,自有行政訴訟去解決。但你們燒燬外資企業的印刷品,這就是動搖國本!今天這事傳出去,明天納斯達克的中概股就得崩盤,這責任你們這群大頭兵擔得起嗎?」
葉正華冇說話。
他慢吞吞地從兜裡掏出一盒被雪水浸濕了一半的煙,費勁地磕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機打了幾次冇著,他乾脆走到那堆還在燃燒的教材邊,彎腰,借著那要把人烤化的火苗點著了煙。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噴出來的時候,帶著股子血腥氣。
「周庭長。」葉正華夾著煙,手指頭指了指那堆灰燼,「你剛纔說程式正義?」
「不錯。」周正昂著頭,「冇有程式,正義就是暴行。」
「那我想問問。」葉正華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碎了一塊燒焦的封麵,「當年八國聯軍進京的時候,跟咱們講程式了嗎?南京城破的時候,日本人跟三十萬同胞講程式了嗎?現在人家拿著筆桿子要在咱們孩子腦子裡搞大屠殺,你跟我講程式?」
周正臉色一僵,隨即冷笑:「偷換概念。那是戰爭,現在是和平年代。我們要遵守國際規則,要有人權意識。葉正華,你這種民粹主義的思維,纔是國家現代化的最大絆腳石。」
「規則?」
葉正華笑了,笑得有點滲人。他突然對著領口喊了一聲:「蘇定方,給周**官聽聽他的『規則』。」
印刷廠殘存的廣播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緊接著,一段清晰無比的錄音在空曠的雪夜裡炸響。
背景音裡有紅酒杯碰撞的脆響,還有爵士樂。
「……史密斯先生,放心。隻要那個《外資豁免權法案》通過,以後你們在中國做任何事,都有『治外法權』這道防火牆。監察室?哼,一群隻會舞刀弄槍的莽夫。司法解釋權在我手裡,我說它是合法的商業行為,它就是合法的。至於那些底層民眾的抗議……法律不講情緒,隻講證據,而證據,是可以『篩選』的。」
這聲音,那股子拿腔拿調的傲慢勁兒,化成灰大家都聽得出來是誰。
周正那張一直繃著的撲克臉終於裂開了。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手機,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這……這是非法取證!這是偽造!根據《證據法》,這種錄音冇有任何法律效力!」
「去你大爺的效力。」
李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手一揮:「兄弟們,卸了他們的傢夥!」
監察室的特戰隊員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聽見命令,那是餓虎撲食。對麵那些司法警察平日裡也就是嚇唬嚇唬老百姓,真碰上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星,連槍栓都冇來得及拉,就被一個個按在泥地裡吃雪。
「別動!我有豁免權!我是耶魯法學院的訪問學者!我是……」
周正還在喊,聲音已經變了調。因為一把還在發燙的槍管,直接頂進了他的嘴裡,把那些還冇噴出來的法條硬生生堵了回去。
葉正華單手持槍,另一隻手從周正的西裝領子上扯下一枚徽章。那上麵刻著天平,還有一行英文:Legal Foundation(法律基金會)。
「耶魯?」葉正華把那枚精緻的徽章在手裡拋了拋,「這玩意兒做工不錯,純金的吧?這就是你賣國的價錢?」
「唔……唔!」周正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雙手抓著葉正華的手腕,卻像是在撼動一根鐵柱。
「聽好了,周正。」葉正華貼著他的耳朵,聲音不大,卻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在國家都要亡了的時候,冇有什麼程式正義,隻有生存正義。你所謂的法律,如果是保護這群吃裡扒外的狗東西,那老子今天就當眾把這法給廢了。」
葉正華手一揚,那枚代表著西方司法榮耀的徽章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裡。
黃金熔點低,瞬間化作一灘金水,和那些毒教材的灰燼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帶走。」葉正華抽出槍,在周正那件昂貴的西裝上擦了擦口水,「把憲法庭給我封了。裡麵的卷宗,一張紙片子都不許少,全拉回監察室。我倒要看看,這法袍底下,還藏著多少這種拿著外國津貼的『法律黨』。」
周正被兩個戰士拖死狗一樣拖向裝甲車。路過葉正華身邊時,他突然不掙紮了,那雙眼睛裡全是怨毒,像是要把葉正華生吞活剝。
「葉正華,你贏不了。」周正嘶啞著嗓子,嘴角還掛著血絲,「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你動了不該動的蛋糕。『長老會』已經在看著你了。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你會發現,整個係統都在殺你。」
「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點。」
葉正華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車隊遠去,印刷廠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堆還在劈啪作響。
葉正華坐回那輛滿是彈痕的紅旗車裡,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剛閉上眼想眯一會兒,兜裡的私人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這個號碼,除了死去的老孃,冇人知道。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個早已登出了十年的號碼。
那是他剛入伍時的老連長,十年前在邊境緝毒犧牲,屍骨無存。
葉正華的手抖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聽筒裡冇有鬼叫,隻有一段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一聲蒼老的嘆息,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熟悉得讓人心碎。
「正華啊,收手吧。你現在查到的那個『長老會』……就在西山療養院。那個301特護病房,你小時候去過,還記得是誰在那兒養病嗎?」
電話結束通話。
葉正華握著手機,指節發白。西山療養院,301病房。
他當然記得。
那是把他帶大,教他打第一槍,告訴他「精忠報國」四個字怎麼寫的那個人。
車窗外,雪停了。黎明前的黑暗,黑得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