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遠那句陰狠的耳語,在祁同偉的腦海裡反覆迴蕩。
「你真以為沙瑞金那條老狗,會跟你一條心嗎?」
冰冷的雨水已經停歇,但那股寒意,卻順著祁同偉的脊椎骨,一路鑽進了心底。
他站在漢東省委大樓最高層的臨時指揮中心,透過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這座仍在沉睡的城市。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沙瑞金。
這條被葉正華從廢墟裡撿回來的老狗,真的會安分嗎?
就在這時,他耳邊的加密通訊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是葉正華。
「讓他去。」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祁同偉身體一僵。
「龍首,秦思遠點名要見沙瑞金,這明顯是想策反,是離間之計!」
「我知道。」
葉正華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有些臟活,總得讓臟人去乾。」
「讓他去咬。」
通訊,切斷了。
祁同偉握著通訊器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明白了。
葉正華不是在考驗沙瑞金的忠誠。
他是在用沙瑞金,去撕開京城那張偽善的臉皮。
……
臨時改造的審訊室內,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潮濕的黴味。
一盞慘白的白熾燈從天花板上垂下,將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黑又長。
秦思遠端坐在金屬椅子上,身上那套灰色的中山裝依舊筆挺,除了臉上那道刺目的紅腫,他看起來不像階下囚,反倒像個來視察的領導。
鐵門被開啟。
沙瑞金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作戰服,曾經屬於省委書記的氣度蕩然無存,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在生死邊緣掙紮後,沉澱下來的陰鷙。
他的眼神,像一頭被餓了三天的狼。
秦思遠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笑容。
「瑞金同誌,坐。」
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熟稔。
沙瑞金冇有動,隻是站在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冷冷地看著他。
「瑞金同誌,你是個聰明人。」
秦思遠也不在意,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又確保能被角落裡的監控裝置清晰捕捉到。
「葉正華是什麼人?一個無法無天的軍閥!他今天能用飛彈轟炸防空洞,明天就能把槍口對準京城!你跟著他,是死路一條!」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沙瑞金的表情。
「趙老說了,隻要你站出來,指證葉正華在漢東的一切暴行。他保你,不僅無過,還有功。」
秦思遠的聲音裡充滿了誘惑。
「李達康的位置,就是你的。甚至,將來入京入閣,也不是冇有可能。」
「至於祁同偉……」
秦思遠輕蔑地笑了一聲。
「一條背主求榮的狗而已,所有的罪名,他一個人就能扛下。」
監控室裡。
祁同偉死死盯著螢幕上秦思遠那張一開一合的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隻要沙瑞金的眼神出現一絲一毫的動搖,他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去,把那兩個人,一起變成屍體!
審訊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沙瑞金沉默著,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正在風化的雕像。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秦思遠的嘴角,笑意越來越濃。
他勝券在握。
冇有人能拒絕這樣的條件。
突然。
「嗬嗬……」
「嗬嗬嗬嗬……」
沙瑞金笑了。
那笑聲嘶啞、難聽,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笑得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在秦思遠錯愕的注視下,沙瑞金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疊東西!
那是一疊檔案,被塑膠袋包裹著,邊緣還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是趙瑞龍逃跑時,遺落在廢墟裡的部分資料備份!
「啪!」
沙瑞金將那疊檔案,狠狠地甩在了秦思遠的臉上!
「秦副檢察長!」
沙瑞金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三年前,漢東『11·6』特大火災案,燒死了三十六個工人,最後不了了之,是你親自打電話,簽的字吧!」
秦思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為了這事,趙瑞龍在瑞士給你開的那個三千萬的戶頭,我這裡,連轉帳記錄都有!」
沙瑞金一把扯開塑膠袋,抽出裡麵的檔案,像天女散花一樣,灑向半空!
他猛地轉身,對著牆角那個閃著紅點的監控探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而瘋狂的笑容。
他在對葉正華表忠心!
「龍首!您看清楚了!」
沙瑞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像一個瘋子,在審訊室裡來回踱步,用手指著因為驚駭而呆住的秦思遠,瘋狂地撕咬!
「這個姓秦的,他老婆開的『思源顧問公司』,就是趙家在京城最大的洗錢渠道!」
「還有調查組的副組長劉成,他兒子在澳洲留學的錢,是山水集團出的!」
「還有那個張秘書,他當年能進部委,是趙立春親自點的頭!」
「他們這哪是聯合調查組!這他媽就是趙家的護衛隊,是來滅口的!!」
沙瑞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寂靜的指揮中心炸響!
監控前的祁同偉,後背瞬間被一層冷汗浸透。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徹底拋棄了所有尊嚴,像瘋狗一樣撕咬同類的沙瑞金,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寒意。
這條老狗,為了活命,比自己當年,還要瘋!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張飄落在地的檔案。
那上麵,有一份關於趙家海外資產的清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梁家。
梁璐的那個梁家。
審訊室內,秦思遠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撲了上去,試圖搶奪那些散落在地的檔案。
「你敢!」
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暴戾,他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秦思遠的胸口!
秦思遠被踹得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又滾落在地。
沙瑞金上前一步,穿著作戰靴的腳,重重地踩在了秦思遠那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上,用力碾了碾。
他抬起頭,對著監控探頭,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吶喊。
「龍首!」
「這就是我的投名狀!」
「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該死!請您下令,就地處決!全部處決!!」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了自己的價值。
被踩在腳下的秦思遠,突然停止了掙紮。
他那張因為屈辱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艱難地側過頭,嘴唇翕動,對著自己衣領裡一個微不可察的對講係統,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誘導完成,音訊已上傳。」
「啟動『B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