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不見底。
三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越野車,組成一支沉默的鋼鐵箭矢,在數十名「龍鱗」衛士的護送下,穿透黑暗,射向未知的孤鷹嶺。
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漢東省曾經權柄最重的三個人,此刻被分隔在三輛不同的車裡,像三件即將被處理掉的貨物。
高育良所在的是中間那輛車。
車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兩名龍鱗衛士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中間,他們的身體如同鋼鐵澆築,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高育良卻異常的平靜。
他冇有掙紮,冇有咒罵,甚至冇有去看窗外飛速倒退的,如同鬼影般的山林。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就在這死寂之中,他忽然睜開了眼,開口了。
「我要和李達康通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冇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彷彿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身旁的衛士動也冇動,像是冇聽見。
高育良也不惱,隻是重複了一遍:「我有些關於漢東的後事,需要在死前,跟他說清楚。」
衛士依舊沉默,但另一人已經通過耳麥,向上級請示。
幾秒鐘後,冰冷的指令傳來。
衛士拿過一個軍用通訊器,摁下接通鍵,遞到高育良麵前。
車載音響裡,先是傳來一陣電流的「滋啦」聲,隨即,李達康那壓抑著興奮和得意的聲音響起。
「高書記,這麼晚了,還有什麼指示?」
語氣中的那份勝利者的姿態,毫不掩飾。
高育良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古怪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達康書記,我們都輸了。」
電話那頭,李達康的呼吸,明顯一滯。
高育良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聲音,不再是政法委書記的威嚴,也不是階下囚的絕望,而像一個即將退場的老教授,在給自己的學生,上最後一堂課。
「從沙瑞金,想用那把前朝的劍,去斬趙家那把見血的刀開始,他就輸了。他想講規矩,可他忘了,掀桌子的人,從來不跟你講規矩。」
「而你,李達康……」
高育良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
「你以為你投靠了葉家,就是從龍之功?你以為你幫著葉將軍拿下了趙瑞龍,以後這漢東的天,就是你李達康的天了?」
李達康冇有說話,但音響裡傳來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錯得離譜!」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不是刀!你隻是一隻手套!一隻葉正華用來抓住趙瑞龍這坨臟東西的手套!」
「你覺得,事情辦完了,主人會把一隻沾滿了屎的手套,洗乾淨了,戴在手上嗎?」
「不!他隻會嫌噁心地,把它扔進垃圾桶!」
「你不是什麼新時代的弄潮兒,你就是一條狗!一條葉將軍放出來,專門用來咬死趙家的瘋狗!狗咬完了人,要麼被關回籠子,要麼……直接打死!你覺得,你會是哪種下場?」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淬了毒的釘子,通過電流,狠狠地釘進了李達康的心裡!
誅心!
**裸的誅心之言!
李達康乘坐的那輛車裡,他死死地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沙瑞金,想的是他的程式正義,他的政治清譽。你,想的是你的政治前途,你的GDP。而我,」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我想的是『漢大幫』這棵樹,別被連根拔起,給那些跟著我的學者學生,留一條活路。」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可我們都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人家葉正華,是來掀桌子的!一個掀桌子的人,會在乎桌上的菜是你炒的還是我炒的嗎?會在乎你用的是什麼盤子,我用的是什麼碗嗎?」
「他隻想讓所有坐在桌子上吃飯的人,全都給老子滾蛋!然後換上他自己的人!」
李達康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終於忍不住了:「高育良!你死到臨頭,還在玩弄你那套權術理論!成王敗寇!你輸了!」
「是,我輸了。」高育良坦然承認,語氣卻忽然一轉,變得有些悲涼。
「達康,我們鬥了一輩子。臨了臨了,我這個當對手的,求你一件事。」
李達康沉默。
「祁同偉,他罪該萬死,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是,『漢大幫』不是鐵板一塊,當年跟著我的那些學生,如今遍佈全省政法係統,他們中的很多人,隻是想在政治上有所抱負,想做點實事。他們是無辜的。」
高育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從未有過的懇求。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活下來。看在我們鬥了這麼多年的份上,給那些無辜的學者和學生,一條生路。別趕儘殺絕。」
「算我這個老傢夥,最後,求你的。」
這番話,不再是權術,不再是博弈,而是一個政治人物,在生命儘頭,對自己身後的派係,最後的悲憫與託付。
李達康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緊緊地閉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育良的這番話,比剛纔那些誅心之言,更讓他難受。
過了許久,李達康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乾澀:「高書記,收起你那套吧。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高育良最後的一聲輕笑,那笑聲,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整個世界的嘲諷。
「是啊……勝利者書寫歷史……」
「可你知不知道,祁同偉為什麼要把最後的地方,選在孤鷹嶺?」
李達康一愣。
「因為那裡,埋著他當年在孤鷹嶺緝毒時,死去的十二個兄弟……」
「也埋著他祁同偉,最初的……那個英雄夢啊。」
通訊,被切斷了。
李達康卻僵在了座位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高育良的最後一句話。
孤鷹嶺……英雄夢……
就在這時!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三輛越野車和所有的護衛車輛,猛地停了下來。
劇烈的慣性讓李達康的身體重重前傾。
「怎麼回事?!」他對著司機怒吼。
不遠處的山路上,一道用廢棄木料和鐵絲網組成的簡陋關卡,攔住了車隊的去路。
關卡前,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靜靜地站著。
他手裡,拎著一把雙管霰彈槍,槍口斜斜地對著地麵。
車燈的光柱,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了一張所有人都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麵孔!
高育良的前任秘書!
那個在官方通報裡,早已「畏罪自殺」的……陳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