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白秘書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焦慮。
「書記,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白秘書小心翼翼地問道。
從天台下來,已經快兩個小時了,沙瑞金一口水冇喝,一粒米未進。
就那麼枯坐著,像一尊望夫石。
白秘書真怕,自己老闆的身體,會扛不住。
沙瑞金緩緩地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吃東西?
他現在,哪裡還有半點胃口。
他的腦子裡,現在隻盤旋著一個問題。
那份,關於侯亮平「畏罪自殺」的報告,到底該怎麼寫?
他麵前的茶幾上,就放著一張空白的,印著「**漢東省委」抬頭的信箋紙。
和一支派克鋼筆。
可那張紙,在他眼裡,卻重若千鈞。
那支筆,在他手裡,也彷彿有萬斤之重。
他根本,下不去手。
畏罪自殺……
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
可要把它,寫成一份邏輯嚴密,經得起推敲的正式報告,上報給中央,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首先,罪名是什麼?
侯亮平到底犯了什麼罪,會讓他一個最高檢的實權處長,心理崩潰到要自殺?
是貪汙了?還是腐化了?
證據呢?
冇有證據,空口白牙地說人家畏罪自殺,這不叫報告,這叫誣告!
其次,自殺的地點和方式?
在省檢察院的天台上?
他是怎麼上去的?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天台上去?
是用什麼方式自殺的?跳樓?可屍體明明還在天台上。上吊?天台上連棵樹都冇有。
更何況,那可是被一槍爆頭!
難道要寫,侯亮平同誌,在省檢察院天台,撿到了一把槍,然後對著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這他媽的寫出來,別說中央的領導了,就是三歲的小孩,都不會信!
沙瑞金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趙蒙生,葉正華……
這兩個人,給他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他們用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殺了人。
然後,把擦屁股這件最噁心,最棘手的活兒,扔給了他。
他們根本不在乎,他這個省委書記,會因此承擔多大的政治風險,會受到多麼嚴重的處分。
在他們眼裡,他沙瑞金,或許就跟那個已經被衝進下水道的侯亮平一樣,隻是一件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再次湧上沙瑞金的心頭。
他這輩子,汲汲營營,謹小慎微,好不容易爬到了封疆大吏這個位置。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到了權力的頂峰,可以一展抱負,可以青史留名。
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己是何等的可笑。
在真正的,絕對的權力麵前,他這個所謂的「封疆大吏」,連個屁都算不上。
「書記,要不……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白秘書看著沙瑞金那張灰敗的臉,實在是不忍心。
「報告的事情,不急於一時,可以……可以慢慢想。」
「慢慢想?」
沙瑞金抬起頭,苦笑了一聲。
「力平啊,你以為,他們會給我慢慢想的時間嗎?」
他指了指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
「我敢保證,今天日落之前,我要是還拿不出一份讓他們滿意的報告。」
「那明天,漢東省的省委書記,就要換人了。」
白秘書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書記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以那幫人的行事風格,這絕對是他們能乾出來的事情。
「那……那可怎麼辦啊?」
白秘書急得,在原地直打轉。
沙瑞金冇有回答。
他再次將目光,落在了那張空白的信箋紙上。
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難道,真的要昧著良心,去編造一個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謊言嗎?
難道,真的要賭上自己一生的清譽,去給那兩個魔鬼,當幫凶嗎?
就在沙瑞金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
他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誰?」
沙瑞金皺了皺眉,語氣不善。
他現在,誰也不想見。
「書記,是我,李達康。」
門外,傳來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
李達康?
他來乾什麼?
沙瑞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對於這個昔日的搭檔,今日的「新貴」,沙瑞金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他一方麵,佩服李達康的魄力和能力。
但另一方麵,他又對李達康那種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作風,感到深深的警惕和不喜。
尤其是今天,在天台上,李達康那雙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眼睛,讓沙瑞金感到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寒意。
他覺得,李達康和葉正華,本質上,是同一種人。
都是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無視一切規則的,瘋子。
「讓他進來吧。」
沙瑞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白秘書說道。
他想看看,這個剛剛抱上了新大腿的京州市委書記,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白秘書趕緊走過去,開啟了門。
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的笑容。
「沙書記,聽說您身體不適,我特地過來看看您。」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裡提著的一個果籃,放在了茶幾上。
沙瑞金看著那個包裝精美的果籃,心裡冷笑一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達康同誌,有心了。」
沙瑞金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吧。」
「誒,好。」
李達康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張空白的信箋紙,和旁邊的鋼筆,眼神微微一動。
「沙書記,是在為侯亮平的報告發愁?」
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冇想到,李達康竟然敢如此直白地,挑破這件事。
他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李達康。
「沙書記,我知道,您是愛惜羽毛的人,也是有原則,有底線的領導。」
李達康彷彿冇有看到沙瑞金那冰冷的眼神,自顧自地說道。
「讓您去寫這樣一份顛倒黑白的報告,確實是難為您了。」
「不過……」
李達康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書記,時代變了。」
「有些時候,原則和底線,並不能保護我們。」
「反而,會成為,我們的催命符。」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顫。
他死死地盯著李達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達康微微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紙,遞了過去。
「書記,我知道您為難。」
「所以,這份報告,我替您,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