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是在高爾夫球場上接到電話的。
那時他剛打完第九洞,一記漂亮的推桿,白色小球在翠綠的果嶺上劃出優雅的弧線,精準入洞。
身旁幾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立即爆發出誇張的喝彩聲。
「趙總好球技!」
「這一桿堪比職業選手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趙瑞龍臉上掛著慣常的、帶著三分傲慢七分疏離的笑容,將球桿遞給球童,正準備走向下一個發球檯,私人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這個手機號碼隻有極少數人知道。趙瑞龍皺了皺眉,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老陳」兩個字。
陳清泉的秘書。
趙瑞龍心頭莫名一緊。陳清泉從不會讓秘書直接聯絡他,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我接個電話。」趙瑞龍對眾人擺擺手,走到十幾米外的休息區。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掩飾不住慌張的聲音:「趙總,陳院長出事了。」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趙瑞龍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昨天下午,反貪局的人直接到法院把陳院長帶走了,說是協助調查,但來的是侯亮平,還出示了立案決定書。」
趙瑞龍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什麼時候的事?現在人在哪?」
「昨天下午兩點多帶走的,應該是在反貪局。趙總,陳院長的愛人打電話給我,哭得不行,說家裡也被搜查了,電腦、檔案都被帶走了……」
「知道了。」趙瑞龍打斷對方,「你最近不要主動聯絡我。該做什麼做什麼,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趙瑞龍站在原地,陽光很好,灑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遠處幾個商人還在說笑,球童小心地擦拭著球桿,一切看起來都和幾分鐘前沒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崩塌了。
大風廠股權糾紛案、省路橋集團招標案……至少六起趙家利益相關的重大案件,都是陳清泉在背後操盤。
那些看似合法的判決書裡,藏著一行行用權力和金錢寫就的秘密。
如果陳清泉開口……
趙瑞龍感到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
「趙總?」一個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的商人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您沒事吧?臉色有點不太好。」
趙瑞龍回過神,迅速換上那副慣常的表情:「沒事,公司裡有點小問題。王總,各位,今天實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處理一下。」
「理解理解,趙總日理萬機嘛。」
「那改天再約,改天再約。」
告別眾人,趙瑞龍坐進他那輛賓士,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對司機說:「回公司。」然後靠在後座的真皮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平穩駛出高爾夫球場,駛入市區主幹道。趙瑞龍沒有睜眼,但腦海中飛快地閃過無數畫麵。
回到慧龍集團的辦公室,趙瑞龍揮退了秘書,反鎖了門。
這間辦公室占地近一百平米,一整麵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京州市。
牆上掛著某位已故大師的真跡,書架上是成套的精裝古籍,每一件擺設都價值不菲。
這是趙瑞龍的王國,在這裡,他習慣了掌控一切。
但現在,他感覺有些東西正在失控。
在辦公室裡踱了五圈之後,他抓起座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頭傳來祁同偉平穩的聲音:「餵?」
「祁哥,是我,瑞龍啊。」趙瑞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焦躁。
「瑞龍啊。」祁同偉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怎麼,有什麼事嗎?」
「陳清泉被侯亮平帶走了。」趙瑞龍開門見山,「你知道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祁同偉說:「聽說了。」
「祁廳長!」趙瑞龍的聲音忍不住提高,「陳清泉知道多少事你我都清楚!他要是在裡麵亂說,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瑞龍。」祁同偉的語氣依然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勸慰,「你冷靜一點。陳清泉是京州市人民法院的副院長,高階法官,他有他的職業操守和組織紀律。反貪局請他協助調查,我們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
趙瑞龍簡直要氣笑了:「祁同偉,你他媽跟我裝什麼裝?陳清泉是什麼貨色你不清楚?他那個位置怎麼上去的你不清楚?這些年他給我們辦的那些事——」
「趙瑞龍。」祁同偉打斷他,語氣冷了下來,「說話要講證據。陳院長是組織培養的幹部。至於你說他『辦事』——辦什麼事?為誰辦事?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趙瑞龍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聽出來了,祁同偉這是要切割,要撇清關係。
「好,好,祁廳長說得對。」趙瑞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話語裡的諷刺幾乎要溢位來,「那請問祁廳長,以您公安廳長的經驗,陳清泉這次,會不會有事?」
「這要看調查結果。」祁同偉滴水不漏,「如果陳院長確實有問題,那就要接受處理。
如果沒問題,組織會還他清白。我們要相信侯亮平同誌,他會依法辦案的。」
「依法辦案?」趙瑞龍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透出狠厲,「祁同偉,你別忘了,你那些事,陳清泉也知道不少。他要是在裡麵亂咬——」
「趙瑞龍。」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變冷,隔著電話線,趙瑞龍都能想像出他此刻麵無表情的臉,「我再說一遍,說話要講證據。我祁同偉行得正坐得直,沒什麼怕人知道的。
至於陳院長——我前幾天還和他見過麵,聊過天。他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最後那句話,祁同偉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敲打什麼。
趙瑞龍聽懂了。祁同偉提前見過陳清泉,已經「交代」過了。陳清泉會扛,不會輕易開口。
但這夠嗎?侯亮平是什麼人?陳清泉能扛多久?一天?兩天?一週?
「祁哥,」趙瑞龍換了稱呼,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商量,「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陳清泉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老爺子那邊,我會去說。」
「瑞龍啊,」祁同偉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聽不出是真無奈還是假客氣,「不是我不想幫,是幫不了。
反貪局獨立辦案,我雖然是公安廳長,但也無權過問。
況且——老爺子那麼忙,這些小事,就別去煩他老人家了。」
這些小事。趙瑞龍捕捉到這幾個字,心沉了下去。
祁同偉連「老爺子」都不願意提了。
「那就沒得談了?」趙瑞龍最後問。
「瑞龍,好好做你的生意。」祁同偉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聽不出情緒的狀態,「其他的事,少操心。我還有會,先掛了。」
忙音傳來。
趙瑞龍握著話筒,聽著那單調的「嘟嘟」聲,維持了這個姿勢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猛地將話筒砸在座機上。
實木辦公桌發出一聲悶響,話筒彈起來,又落下,在桌麵上滾了半圈,懸掛在桌邊,晃晃悠悠。
趙瑞龍站在桌前,胸口劇烈起伏。
他感覺有一股火從胃裡燒起來,燒到喉嚨,燒到頭頂。
他想砸東西,想大喊,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但他沒有。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