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看向陳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陳海已經撿完報紙,坐回原位,雙手又放回膝蓋上,等著父親的下文。
陳岩石和王馥真對視了一眼。王馥真輕輕點頭。
陳岩石又嘆了口氣,這次嘆得很深。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拿出手機,撥打了一串電話號碼。
聽筒裡傳來等待音。
嘟——嘟——
陳海看著父親的背影。陳岩石的背有些駝了,但站在那裡,依然像一棵老鬆。
電話接通了。
「喂,小金子啊,是我,陳岩石。」陳岩石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鬆。「這麼晚,沒打擾你吧?」
陳海能聽見聽筒裡隱約傳來的男聲,但聽不清內容。
「沒事沒事,就是……有件事,想問問你。」陳岩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陳海的事,你知道了吧?」
聽筒裡的聲音說了些什麼,陳岩石的眉頭皺起來。
「嗯,對,就是這事。調檔案室,還記過。小金子,處分是不是有些太重了點?
陳海這孩子也是辦案心切,方法上欠考慮,但初衷是好的。這個處分一背,等於是斷了他的前程啊。」
陳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此刻正緊緊攥在一起。
陳岩石聽著電話,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幾次想開口,都被電話那頭的話打斷了。最後,他隻是「嗯」「嗯」地應著。
「我明白,常委會的決議……是,我知道李達康的態度……嗯,高育良同誌提出的……」陳岩石重複著這幾個名字,語氣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王馥真走到陳海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陳海的手很涼。
「小金子,」陳岩石最後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你的難處,我理解。你是新任書記,要顧全大局。我就是……就是覺得,陳海這孩子,太可惜了。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你知道。」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麼,這次說得比較長。
陳岩石聽著,偶爾「嗯」一聲。最後,他說:「好,好,那就先這樣。你忙,注意身體。」
他掛了電話。手在聽筒上按了幾秒,才慢慢放回去。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陳海和王馥真。
「怎麼樣?」王馥真急切地問。
陳岩石走回沙發,坐下。他往後靠,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
「小金子說,他現在也沒辦法。」陳岩石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冷。「常委會已經形成的決議,他作為新任書記,不能馬上推翻。
特別是這個處分,是高育良在會上提出的。他現在如果強行乾預,就是明著給高育良上眼藥。」
「高育良?」王馥真愣了一下,「他為什麼要……」
「做給李達康看。」陳岩石打斷她,眼睛看著天花板,「也是在敲打侯亮平背後的人。陳海,你成了這盤棋裡的一顆子。」
陳海終於抬起頭。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蒼白,但眼睛很亮。「沙書記還說什麼?」
「他說讓你先委屈一陣。等風聲過去,他再想辦法。」陳岩石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有點苦。
「風聲什麼時候才能過去,等歐陽菁的案子塵埃落定,等李達康消了氣?」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
廚房的滴水聲還在繼續,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所以,」陳海慢慢地說,「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暫時沒有。」陳岩石看著他,「你要去檔案室上班,老老實實去。別鬧情緒,別發牢騷,更別去找人說什麼。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你,你越平靜,別人越摸不透你的底。你越鬧,越給人把柄。」
陳海點點頭。
「還有,」陳岩石接著說,語氣嚴厲起來,「離侯亮平遠點。至少在明麵上,保持距離。」
陳海猛地看向父親。
「看什麼看?」陳岩石瞪他,「我說得不對?你還沒吃夠虧?他侯亮平是欽差大臣,是帶著任務來的。
他要查大案,要立功,要掀蓋子。你跟他綁在一起,下次就不隻是去檔案室了!」
「猴子他……」
「他什麼他?」陳岩石打斷他,「他是好人,是正直的檢察官,這我知道。
但他也是別人手裡的槍,是棋盤上的車。
你想當他的馬前卒和炮灰?陳海,我告訴你,這次是你運氣好,隻是調去檔案室。下次,你可能連這身衣服都保不住!」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王馥真又拍了拍他的手背,這次用了力。「小海,你爸說得對。這個節骨眼上,低調點,避避風頭。檔案室就檔案室,清閒,正好歇歇。你看你這幾年,加班加得人都瘦了。」
陳海抬起頭,對母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勉強。「媽,我沒事。」
「什麼沒事?」陳岩石又火了,「你看看你這個樣子!還嘴硬!」
「老陳!」王馥真提高聲音。
陳岩石喘了幾口粗氣,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四十多歲的人了,該長點心了。」
他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
「明天早上,我送小皮球上學。」陳岩石說,「你……你多睡會兒。檔案室不用那麼早去。」
說完,他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王馥真看著陳海,眼裡有淚光。「小海,別怪你爸。他是急,他是心疼你。」
「我知道,媽。」陳海站起來,「我去洗個澡。您早點休息。」
他走到牆角,抱起那個紙箱,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他把紙箱放在書桌上,開啟,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相框放在桌麵正中央。照片裡,他和兒子在公園裡,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時候小皮球才五歲,騎在他脖子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
他撫摸著相框的玻璃,手指劃過兒子的笑臉。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他想起侯亮平,想起他說「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時的眼神。想起陳岩石說「你成了這盤棋裡的一顆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涼了,才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脫衣服的時候,他摸到口袋裡有個硬東西。掏出來,是那枚檢徽。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和手錶並排。
然後他躺下,關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