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祁同偉,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將外界的聲音與方纔那番微妙的交鋒一同隔絕在內。
祁同偉的主動靠攏是一個積極的訊號,但高育良的態度、沙瑞金即將到來的衝擊,以及盤根錯節的趙家勢力,都需要他步步為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將下午匯報的幾個關鍵要點在筆記本上做了簡要記錄,特別是財政風險和發改委提到的幾個重大專案卡點。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他處理公務的效率極高,不到半小時,便將需要緊急批示的檔案處理完畢,其餘則分類放好,留給明天。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內線電話:「曉光,安排車,我去軍區大院一趟。」
「好的,林省長,我馬上通知司機。」鄭曉光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儘管這個時間點去軍區大院顯得有些突兀,但他深知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夜色初降,黑色的奧迪A6平穩地駛出省政府大院,匯入車流。
林少華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拜訪王春田政委,是他抵達漢東後就必須儘快完成的一步。
王春田不僅是漢東省軍區的政委,漢東省委常委,更是老爺子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兵,是從槍林彈雨中闖出來的生死之交,這種由鮮血和歲月凝結的紐帶,遠比官場上的同盟關係更為牢固可靠。
車子駛入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經過哨兵嚴格的核實後,停在一棟幽靜小樓前。
林少華拎起早就準備好的兩盒特級武夷山岩茶,獨自下車,讓司機在原地等候。
他剛按響門鈴,門幾乎是瞬間就被開啟了。
開門的是一位身著便裝、精神矍鑠的老者,年紀約莫六十歲上下,身材不高,卻站得如鬆柏般挺拔,目光銳利如鷹,正是漢東省委常委、省軍區政委王春田。
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笑容,一把拉住林少華的胳膊:
「少華!快進來快進來!跟你王叔還客氣什麼,按什麼門鈴,直接推門進來就是!」 語氣裡的熟稔和親切,彷彿是迎接自家子侄。
「王叔,規矩不能廢,您現在是首長,我哪敢造次。」林少華笑著回應,順從地被拉進屋內。
客廳佈置簡樸而不失莊重,牆上掛著軍事地圖和筆墨蒼勁的書法作品,充滿了軍旅氣息。
「什麼首長不首長!在你麵前,我永遠是你王叔!」王春田虎目一瞪,隨即又笑了起來,接過林少華手中的茶葉,看了一眼,點頭道,「嗯,好茶!老爺子還好這口,你倒是有心。坐,快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一位穿著軍裝襯衫的年輕勤務兵悄無聲息地送上兩杯熱茶,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王春田收斂了些許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真切的關懷:「少華,先不說別的,老爺子身體最近怎麼樣?我上次打電話過去,說有點感冒,可把我擔心壞了。」
林少華心中一暖,知道這位老部下對爺爺的感情是真摯的,答道:「勞王叔掛念,爺爺就是前些天變天,有點著涼,早好了。
現在每天還能在院子裡走上半小時,精神頭不錯,就是總唸叨以前的老戰友,尤其常提起您,說春田那個愣頭青,現在也當上將軍,獨當一麵了。」
「哈哈哈哈哈!」王春田聞言開懷大笑,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皺紋,目光中充滿了追憶,「老首長就是愛揭我短!想當年我剛給他當警衛員的時候,毛手毛腳,沒少挨批。可要不是老首長嚴格要求,一次次把我從戰場上拽回來,哪有我王春田的今天?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他感慨地搖搖頭,語氣變得鄭重:「老爺子是我們那批人的主心骨啊。他老人家身體康健,就是我們這些老部下最大的福氣。你回去一定轉告老爺子,說我王春田在漢東一切都好,讓他千萬別操心,保重身體最要緊!」
「一定帶到。」林少華點頭,他知道,爺爺是聯絡他們之間最牢固的紐帶。
寒暄過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漢東的局勢。
王春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看似隨意地問道:「怎麼樣,少華?下來這兩天,感覺這漢東的水,是深是淺?」
林少華知道正題來了,他沉吟片刻,選擇了一種坦誠而又不失分寸的回答:「水很深,暗流也不少。
麵上看,風平浪靜,但水麵下的東西,一時還看不真切。
劉省長你是知道的,為人寬厚,是位忠厚長者。其他幾位同誌,還沒有怎麼接觸。」
他沒有提及祁同偉的拜訪,也沒有點明高育良或可能到來的沙瑞金,但「水深」、「暗流」幾個詞,已足夠表達他的初步判斷。
王春田冷哼一聲,那雙經歷過戰火洗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色:「立春同誌在這經營太久,有些人是跋扈慣了!以為這漢東是自家的後院了!
軍區這邊,我還能把握得住,絕對是聽黨指揮、作風過硬的。
地方上的事情,我們原則上不乾涉,但誰要是想搞亂漢東,破壞穩定,我王春田第一個不答應!軍隊也不是吃素的!」
這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他點明瞭問題的根源在於趙立春留下的盤根錯節的勢力,並且明確表態,軍隊是穩定器,也是林少華可以倚仗的力量。
林少華心中大定,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他微微頷首:「有王叔您坐鎮,我心裡就踏實多了。當前一切以穩為主,我剛來,情況還不熟,先多看多聽,把省政府這一攤子工作理順是首要任務。至於其他的,循序漸進吧。」
「穩紮穩打,是對的!」王春田表示贊同,「你年輕,有魄力,更有老爺子沉得住氣的真傳,這很好。
記住,在漢東,你不是一個人。有什麼需要王叔這邊配合的,或者遇到什麼不開眼的傢夥敢給你使絆子,不用客氣,直接跟我說!」
這番承諾,擲地有聲。這不僅僅是長輩對晚輩的關照,更是軍中大佬對未來政治盟友的堅定支援。
「謝謝王叔!」林少華誠懇地道謝。
這時,王春田的夫人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笑著招呼:「老王,少華,別光顧著說話,飯菜都好了,快過來邊吃邊聊!」
「好!吃飯!」王春田大手一揮,站起身,拉著林少華就往餐廳走,「你阿姨聽說你要來,親自下廚炒了幾個拿手菜,今天咱們爺倆必須好好喝兩杯!」
餐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卻十分用心的菜餚:紅燒肉、清蒸魚、時令青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香氣四溢。
王春田變戲法似的從酒櫃裡拿出一瓶沒有標籤的白瓷瓶酒,得意地說:「看看這是什麼?二十年的茅台原漿!老首長都知道我好這口,當年特批給我的,一直沒捨得喝,今天給你接風,開了!」
林少華連忙道:「王叔,這太珍貴了,我隨便喝點就行……」
「什麼話!」王春田一瞪眼,「酒再珍貴,也是給人喝的!給你喝,值!再說,這酒有紀念意義,當年我可是用這酒在演習慶功會上給老首長敬過酒的!」
他不由分說,親自開啟了瓶蓋,一股濃鬱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給林少華和自己麵前的杯子滿上,然後鄭重地舉起杯:「來,少華,這第一杯,歡迎你來漢東!以後這裡就是你的陣地,也是你的後盾。王叔別的不敢說,在漢東這一畝三分地,保證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謝謝王叔!」林少華起身,雙手捧杯,與王春田輕輕一碰,然後將杯中那透明微黃、掛杯明顯的瓊漿一飲而盡。一股暖流從喉間直達丹田,醇厚綿長,果然是好酒。
這頓家宴,氣氛熱烈而融洽。王春田說了不少當年跟隨林老爺子南征北戰時的趣事和驚險經歷,林少華也適時介紹了一些京城和淮水的新氣象。
兩人更多的是一種家人般的親情交流,政治上的默契已然達成,無需再多言。
酒至半酣,王春田拍著林少華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說:「少華,放手去乾!漢東這盤棋,是得有個敢落子、能破局的人來下了。
老爺子讓你來,是看中了你的能力。大膽工作,我,還有漢東軍區全體官兵,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離開軍區大院時,已是星鬥滿天。坐在回程的車裡,林少華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感受著體內酒意帶來的微醺和心頭那塊大石落地的踏實感。
與王春田的會麵,圓滿達到了甚至超出了預期。
漢東的棋局,他已經佈下了第一顆關鍵的子。
車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麼深沉莫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