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回到家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客廳裡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歐陽菁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正播放著財經新聞,但她的目光渙散,顯然心神早已飛到了別處。
聽到開門聲,她像是被驚醒般,下意識地站起身。
「怎麼現在纔回了?吃過了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例行公事。
「在食堂吃過了。」李達康脫下外套,動作有些僵硬地掛在衣架上,眉宇間鎖著深深的倦意。
他走到沙發邊,重重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裡,抬手用力揉著太陽穴,「今天事太多,常委會開得久。」
歐陽菁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然後在他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電視裡主持人毫無波瀾的聲音在迴蕩。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道:「今天……王大路給我打電話了。」
李達康端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他喝了一口水,水溫適中,卻彷彿沒能緩解他喉間的乾澀。
他放下杯子,目光沒有看歐陽菁,而是盯著電視螢幕,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找你幹什麼?告狀告到我家裡來了?」
「也不是告狀。」歐陽菁斟酌著用詞,儘量避免刺激到他,「他就是著急,走投無路了。
他說大風廠那塊地再不動,他的大路集團資金鍊馬上就要斷了。
他讓我……幫忙勸勸你,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先把拆遷的問題解決了,讓他的人能進場。」
「哼!」李達康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嗤,把水杯往茶幾上重重一頓,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這個王大路,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找不到我,就找到你這裡來?他眼裡還有沒有組織原則和紀律?他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你先別急嘛。」歐陽菁試圖緩和驟然緊張的氣氛,身體向前傾了傾,「大路也不是不懂規矩,他是真沒辦法了。
他說他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這個專案上了,現在卡在這裡,換誰誰都急。
你們認識這麼多年,從金山縣到現在,風風雨雨也經歷過,就算是老朋友了,你看……」
「老朋友?」李達康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像點燃的爆竹,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刺向歐陽菁,「歐陽菁,我告訴你,這不是講老交情的時候,這是原則問題!
大風廠現在是什麼情況?股權糾紛根本沒理清,工人們群情激憤,省檢察院反貪局的那個侯亮平,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正盯著這塊呢!
丁義珍是怎麼死的?這案子到現在還是個謎!這個時候你讓我去特事特辦?
是辦出一個更大的群體**件,還是想把我李達康也辦成第二個丁義珍?
你讓我怎麼向省委交代?怎麼向京州市的老百姓交代?」
歐陽菁被李達康這一連串又快又急的質問嗆得臉色發白,胸口堵得厲害。她也被激起了火氣,挺直了腰背:「李達康,你沖我吼什麼?王大路是我找來的嗎?是我讓他給我打電話的嗎。
我隻是看在多年認識的份上,幫他傳個話!
是,你李達康最講原則,你眼裡隻有你的政績,你的烏紗帽!可人家企業家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光明峰專案搞好了,難道不是你的政績?現在卡住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靈活處理一下,你就眼看著一個大企業被拖垮?」
「靈活處理?怎麼靈活?」李達康「謔」地站起身,手指幾乎要點到歐陽菁的鼻子上,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歐陽菁,我警告你!這件事非常複雜,水非常深。
你一個銀行幹部,做好你的本職工作,不要插手市委市政府的工作。
更不要替那些商人來當說客,你懂這裡麵的利害關係嗎?」
「我不懂!就你李達康懂!」歐陽菁也豁地站起來,胸脯劇烈起伏,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怨氣終於爆發出來,「是,我是不懂你們官場那些彎彎繞!但我懂做生意要講信用,要資金周轉。
王大路要是倒了,我們京州城市銀行給他貸的那些款怎麼辦?
那也不是個小數目!你想過銀行的損失沒有?你想過我的壓力沒有?」
「銀行的損失?你的壓力?」李達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語氣充滿了嘲諷,「銀行放貸,按規矩辦!該追責追責,該處置處置!
市場行為,自己承擔風險。但是,想讓我用行政手段、用破壞規則的方式去給他王大路擦屁股,門都沒有。
我李達康絕不搞那種利益輸送、權錢交易的勾當!」
「利益輸送?權錢交易?」歐陽菁連連冷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李達康,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永遠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
你眼裡隻有你的政治前途,我們這些人,這個家,都是你的拖累,是你的絆腳石。
你心裡除了你的工作,還有過這個家嗎?
佳佳在國外幾年了,你關心過幾次?
每次打電話,除了問學習就是訓誡,你像個父親嗎?」
提到女兒佳佳,李達康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煩躁地一揮手:「你別把話題扯遠!
佳佳留學是她自己選的路!我們省吃儉用供她出去,不就是為了她有個好前途?
她在那邊安心讀書就好,有什麼需要自然會開口。
我現在說的是王大路的事,是大風廠的事!」
「是!在你眼裡,什麼事都比家裡的事重要!」歐陽菁的淚水終於滑落,「佳佳上次打電話跟我說,她想換個專業,需要多修一年,她都不敢直接跟你說,怕你又罵她不懂事。
李達康,你這個父親當得可真好!
王大路的事是原則,那女兒的事呢?是不是也要等出了『群體**件』你才管?」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李達康被戳到痛處,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歐陽菁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好,好,我說不過你!你願意管王大路,願意管佳佳,你都去管。
但我再說最後一次,王大路的事,你不準再插手!以後他再給你打電話,你直接讓他來找我,聽到沒有?」
歐陽菁看著李達康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毫無商量餘地的樣子,心徹底涼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聲音帶著決絕的冷意:「行,李達康,你厲害!我不管了!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你就抱著你的原則,你的烏紗帽過去吧!」
說完,歐陽菁轉身,快步走向臥室,砰地一聲巨響,將房門狠狠甩上,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達康被獨自留在客廳,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耳邊似乎還在迴響著歐陽菁的控訴和那聲震耳欲聾的關門聲。
女兒佳佳那張似乎漸漸模糊的臉……這一切像無數條繩索,緊緊纏繞住他,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疲憊。他煩躁地解開襯衫最上麵的兩顆紐扣,走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
窗外,京州的夜景璀璨,光明峰專案工地上那些停滯的塔吊,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歐陽菁晚上的爆發,都讓這團火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