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話音剛落,紀委書記田國富便冷冷地開口了。
他這次調任漢東省委常委紀委監委書記,與沙瑞金的目標一致,就是要打破漢東現有的某種山頭。
「育良同誌說得很有道理,一套成熟的製度需要堅持和執行。」田國富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但問題是,我們漢東省現有的這套幹部選拔任用製度,在執行過程中,到底有多少水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有多少人為操作的空間?丁義珍這樣的人,是怎麼一步步提到副市長的位置上的?大風廠股權糾紛中,法院的判決看似合法,但過程是否完全經得起推敲?
這些事件,難道不正是暴露了我們現有考察監督機製的乏力甚至失靈嗎?」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高育良和李達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還按部就班,僅僅是在原有程式上修修補補,搞所謂的『延長考察期』,隻怕是換湯不換藥,難以觸及根本!
沙書記提出暫時凍結這批幹部,進行專項覈查,我認為非常必要!
這正是給我們一個機會,停下來,冷靜地反思一下,我們漢東的幹部風氣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有些領域已經形成了某種『圈子文化』、『山頭主義』?
不把這些問題搞清楚,不把膿瘡擠乾淨,倉促進行人事調整,特別是重要崗位的調整,隻怕會埋下更大的隱患!」
田國富的發言直接將問題拔高到了「製度失靈」和「政治生態汙染」的層麵,言辭激烈,毫不留情。
這時,李達康也加入了戰團。他剛剛被沙瑞金嚴厲敲打,正憋著一肚子火,而且他與高育良素來不睦,甚至可以說是互相看不起。
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敲邊鼓的機會,尤其是能間接打擊高育良頗為看重的祁同偉。
「國富同誌的話,雖然尖銳,但並非沒有道理。」李達康語速飛快,帶著他特有的攻擊性,「說到幹部作風和考察,我倒是想起個事。
首先,我對祁同偉同誌沒有任何的誤會,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跟大家說,這位同誌就是靠吹吹捧捧上去的。
我舉個例子吧,許多年前,好像是,我在市委秘書一處。」
「達康書記,說的明確一點,你當時是市委書記趙立春的秘書。」高育良一臉嘲諷的打斷了李達康的發言。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
「嗬,這沒什麼可以隱瞞的,大家都知道。當時我在市委當秘書,而祁同偉同誌呢,是市公安局政保處的處長。
當時趙立春同誌回鄉上墳,我呢和祁同偉同誌一起陪同,我們的祁廳長真的能做得出來呀,到了墳頭,撲通!當場就跪了下來啊,我的天,那是真的哭啊!鼻涕眼淚全下來了……
這件事當時傳得沸沸揚揚,影響很壞!我就想問問,這樣的幹部,這樣的行為,在我們考察幹部『德』的一麵時,應該怎麼評價?是算他『情深義重』呢,還是算他『精於鑽營』?」
李達康這番諷刺極其刻薄,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撕破了祁同偉的形象。
會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高育良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
「我不知道達康書記,想借哭墳說明什麼?說祁同偉不是個好東西,該拉出去槍斃,嗬嗬…我想不至於吧!」
沙瑞金眼看,李達康完全不是高育良的對手,於是隻好親自下場:「不至於,不至於。列寧同誌到是說過,可那是氣話!
在國際共運史上,還沒有槍斃馬屁精這一說。所以啊,咱們的祁廳長還不會有生命危險。」
田國富和李達康也是跟著笑了起來。
臉色明顯嚴肅的高育良,把手中的鋼筆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嚴肅道:「常委會是嚴肅的,是在討論我省的人事幹部問題,在這個時候,這樣評價我們的公安廳長,我覺得有失偏頗。
達康書記剛才所說他親眼所見祁同偉哭墳。
有這個可能,我不否認。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位祁廳長,是不是因為觸景生情,想起了有一位親人,或者有一位戰友。達康書記不知道有沒有瞭解過。
眼看局麵即將走向對高育良不利的一麵,一直沉默旁觀的林少華開口了。
「瑞金書記,各位同誌,」林少華的聲音平和穩重,「大家說的都有道理。瑞金書記重視幹部作風,關心政治生態,這是對漢東長遠發展負責的態度。
育良同誌強調幹部工作的連續性和穩定性,也是從工作實際出發。
國富同誌和達康同誌指出的問題,也確實客觀存在,值得我們高度警惕。」
他先是肯定了各方觀點的合理性,然後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我認為,凍結人事任命,進行深入覈查,是必要的。
但是,『凍結』不應該是一個無限期的狀態,否則確實容易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隊伍的不穩。
我提議,是否可以設定一個明確的時限?比如,以一個季度或者兩個月為限,由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聯合組成專項工作組,對這批擬提拔任用的幹部,特別是反映比較多、崗位比較重要的同誌,進行集中、深入的複查。
到期之後,根據複查結果,再行決定這批任命是否通過,或者做出調整。
這樣,既體現了省委對幹部任用工作的嚴肅審慎,也給了組織和紀檢部門一個明確的工作目標,避免久拖不決。」
林少華的提議,看似折中,實則暗含玄機。
設定時限,意味著給了操作空間,兩個月或一個季度,在漢東這潭深水裡,足以發生很多事,足以讓某些痕跡被抹平,也讓某些博弈分出結果。
這顯然是一個更容易被大多數常委,尤其是本地派係常委所接受的方案。
呂州市委書記李曉鵬和常委副省長張誌剛隨即表態,支援林少華的提議,認為這樣既回應了書記的關切,也考慮了工作的實際。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聽出了林少華方案中的「緩衝」意味,這並非他想要的結果。
他想要的是更徹底的暫停和清查。他將目光投向其他人。
組織部長吳春林猶豫了一下,還是表達了反對:「瑞金書記,我認為幹部工作有其特殊性,倉促設定時限,可能會影響考察質量,還是應該以查清問題為準。」
紀委書記田國富自然堅決反對,堅持必須查清再說。
宣傳部長黃麗和戎裝常委王春田、統戰部長歐傑則選擇了棄權,顯然不願捲入這場明顯的派係交鋒。
劉省長最後表態,他緩緩說道:「少華同誌的提議,兼顧了原則性和靈活性,我看是可行的。
總不能讓整個幹部工作因為部分問題就完全停滯。」
場麵陷入了僵持。沙瑞金意識到,他初來乍到,還沒有足夠的權威和力量來強行推動自己的方案。
「好吧。」沙瑞金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不易察覺的挫敗感,「既然有同誌認為應該設定時限,那就按照組織原則,表決一下吧。」
表決結果毫無懸念:同意林少華提議的6票,劉省長、高育良、林少華、李曉鵬、張誌剛,黃麗。
堅持「徹底查清再說」的5票,沙瑞金、田國富、李達康、吳春林、周朋
棄權2票,王春田、歐傑。
六比五!按照規則,林少華的方案通過。
沙瑞金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第一次主持省委常委會,就在如此重要的問題上遭遇了實質性的失敗。
他強壓著怒火,宣佈散會。
常委們陸續離開會議室,每個人臉上表情各異。
高育良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淡然。
李達康麵色緊繃,快步離開。
田國富緊鎖眉頭。
林少華則依舊是一副深沉莫測的樣子。
沙瑞金獨自坐在主位上,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漢東這潭水的深度和阻力。
他知道,今天的會議,隻是漫長鬥爭的開始。
漢東省的棋局,剛剛落下了第一子,而他已經失了一先。
但他眼神中的銳利和堅定,絲毫未減。這場較量,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