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林少華按下了桌上的內部通話器。
「方政,進來一下。」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秘書方政快步走了進來。
「林省長,您找我。」方政在辦公桌前兩步處站定,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恭敬。
「嗯。」林少華從沉思中抬起頭,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銳利,「你馬上聯絡一下國資委的鄭強,讓他儘快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工作要佈置。」
「是,林省長。」方政沒有任何多餘的提問,立刻點頭應下,隨即又問道,「需要我通知鄭主任準備什麼材料嗎?」 【記住本站域名 ->.】
「不用,人過來就行。」林少華擺擺手。
「好的,我這就去辦。」方政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等到方政的腳步聲完全消失,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林少華卻沒有立刻做別的事,他靠在寬大的高背皮椅上,目光望向窗外被百葉窗切割成條狀的天空,眼神深邃。
和趙曉慧的交易,處理趙家資產,是地方事務,他可以憑藉副省長的職權和省國資委的力量來主導推進。
但後半部分為趙立春爭取體麵退休,則涉及更高層麵的政治博弈和人事安排,必須要有京城的助力,而且是強有力的、能直達天聽的助力。
這步棋,風險與機遇並存,走好了,不僅能順利消化趙家遺產,還能在更高層麵展現自己的政治手腕,甚至可能贏得一些同情趙立春一係老幹部的微妙好感。走不好,就可能得罪沙瑞金和鍾家。
他需要和爺爺林老商量這件事。深吸一口氣,林少華拿起了手機。這部手機裡隻存了寥寥幾個號碼,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條直通高層的秘密渠道。他撥通了爛熟於心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堅定地按了下去。
電話撥通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響了三聲,很快被接起。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略帶沙啞,但異常沉穩、中氣十足的聲音。沒有通常老人接電話時的遲疑或詢問,隻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歷經風雨沉澱下來的威嚴和從容。
「爺爺,是我,少華。」林少華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緩,帶上了一絲隻有在最親近的長輩麵前才會流露的柔和。
「少華啊。」電話那頭的林老,聲音裡立刻透出幾分真切的暖意和關切,「這個時間打電話,是剛忙完?吃飯了沒有?工作是忙不完的,你自己注意身體,工作再忙,也要按時吃飯休息。」
一連串樸素卻溫暖的關心,讓林少華心頭一暖。無論他在外麵如何叱吒風雲,手段如何果決淩厲,在爺爺麵前,他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叮囑、被掛唸的孫子。
「爺爺,我吃過了,您放心。您身體怎麼樣?最近睡眠還好嗎?」林少華也關切地問道。他知道爺爺年紀大了,雖然精神矍鑠,但身體總有些小毛病,尤其是睡眠,一直不太好。
「我很好,你媽昨天還唸叨你,說你好久沒回來看她了。我嘛,老樣子,能吃能睡,就是最近這棋癮又犯了,老張頭他們都不是我對手,沒意思。」林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得意和一絲無人可戰的寂寞。
爺孫倆又簡單聊了幾句家常,林老問起漢東一些老幹部的近況,林少華一一作答,語氣恭敬。這種家常閒聊,看似隨意,實則也是資訊交換和情感維繫的一種方式。
聊了大概兩三分鐘,林老的話鋒微微一頓,隨即,那溫和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和詢問:「少華,你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吧?」
沒有拐彎抹角,沒有試探猜測,直接點明。這就是林老的風格,也是他們爺孫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
林老很清楚,自己這個最出色、也最讓他驕傲的孫子,平時工作極為繁忙,若無要事,絕不會在工作時間用這個私人號碼打過來。
林少華在電話這頭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對爺爺瞭解的佩服,也帶著一絲即將攤牌前的鄭重。
「還得是老爺子您瞭解您大孫子我。」林少華的語氣依舊帶著對長輩的親昵,但接下來的話,卻迅速轉為一種匯報的口吻,「爺爺,是有點事,需要向您匯報,也想聽聽您的意見。」
「嗯,你說。」林老的聲音也沉靜下來,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椅子挪動的聲音,似乎老爺子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認真傾聽。
林少華略一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用儘可能簡潔、客觀的語言,將上午在清心齋與趙曉慧會麵、以及他與趙家達成的交易內容,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向林老敘述了一遍。
他沒有新增任何主觀情緒,隻是將條件、利害關係,清晰地擺在林老麵前。包括他如何擊碎趙曉慧的幻想,如何提出趙瑞龍必須伏法、趙家非法資產必須全部吐出的底線,以及最後丟擲的,以這些為交換,為趙立春爭取一個相對體麵退休的提議。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林少華最後總結道,「趙曉慧已經基本同意了這個方案。我的考慮是,趙瑞龍罪有應得,必須依法嚴懲,這一點沒有任何迴旋餘地。趙家的資產和非法所得,也必須全部追繳,用於彌補損失和發展民生。至於趙立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審慎:「趙立春在漢東主政多年,功過都很突出。過,自然要清算,但功,客觀存在,也不能完全抹殺。
最重要的是,他雖然現在虛職,但畢竟級別和資歷在那裡,在老幹部和一些老關係裡,還有一定的影響力。如果真把他逼到公開審判、身敗名裂的地步。一來,對漢東的穩定和形象衝擊太大,容易引發不可測的連鎖反應。二來,也容易讓一些同情他的力量產生兔死狐悲之感,反而不利於徹底解決漢東的問題。」
「所以,我的想法是,與其將其徹底打倒,引發更大的政治震盪和後遺症,不如給他一個相對體麵的軟著陸。
用趙家的徹底退場和非法資產的返還,來換取對趙立春個人相對溫和的處理。
這既彰顯了法律的威嚴和反腐的決心,也體現了組織上對老同誌歷史貢獻的承認和一定程度的溫情。這或許……是一種更務實,也更有利於大局平穩過渡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