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果然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冇什麼客人。柔和的燈光，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氣，一切都顯得那麼悠閒愜意，與林正此刻緊張的心情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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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裡的趙曉慧。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正望著窗外，側臉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銳利。
當林正走進來時，趙曉慧似乎有所感應，轉過頭來，看到他的瞬間，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然後做了一件讓林正都有些意外的事——她站起身，主動迎了上來。
「林檢，您來了，快請坐。」趙曉慧的聲音很熱情，親自引導林正到卡座坐下。
這在平時幾乎是不可能的。
林正隻是副檢察長，是正廳級官員，趙曉慧是趙家二小姐、商界女強人，在這種級別的官員麵前，通常也是對方給她麵子居多。
今天她如此放低姿態，親自起身相迎，隻能說明一件事：趙家有求於人，而且是非常迫切、非常重要的請求。
「曉慧，不用這麼客氣。」林正擺擺手，在趙曉慧對麵坐下，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一些。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最近怎麼樣、老爺子身體還好吧之類的客套話。
服務員過來，林正也要了一杯咖啡。
等到服務員離開，咖啡廳的這個角落隻剩下他們兩人時，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
短暫的沉默後，趙曉慧冇有再繞圈子，她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抬起眼，目光直視林正，開門見山地說道：「林檢，我這次專程來見您，想必您也猜到了是為了什麼事。」
林正端起剛送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猜出來了。這個時候你從京城趕過來找我，除了瑞龍的事情，估計也不會有別的事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沉重，既表明自己知情，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處境並不輕鬆。
趙曉慧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但語氣卻更加清晰和堅定：「林檢，您說得冇錯。是我父親讓我專門來見您一麵。
瑞龍這次……闖的禍不小。老爺子就他這麼一個兒子，再怎麼不成器，也是心頭肉。他現在人在裡麵，具體情況我們一點都不知道，老爺子心急如焚。」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林正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我們也不求別的，就是想請林檢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幫忙，看看有什麼辦法……能通融一下，或者，至少讓我們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侯亮平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老爺子說了，隻要人能出來……趙家上下，都會對您感激不儘，日後必有厚報。」
趙曉慧的話說得很直白，幾乎挑明瞭就是來撈人的，而且承諾了回報。她緊緊盯著林正，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林正心裡苦笑，厚報？趙家現在自身難保，還能給出什麼厚報？
就算有，他敢要嗎？那可能是燙手的山芋，甚至是催命的符咒。
他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臉上露出極為難、甚至有些痛苦的神色，緩緩搖頭：「曉慧啊，你叫我一聲林檢，我也托大，叫你一聲曉慧。咱們關起門來說話。不是我不幫這個忙，老書記對我的恩情，我林正始終記在心裡，從不敢忘。」
先表態，肯定恩情，這是必要的鋪墊。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無力感，「你也知道，我雖然名義上是分管反貪局的副檢察長，可實際上呢？侯亮平是什麼人？
他是沙書記親自點將，從京城調來的！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他眼裡隻有季昌明和沙書記！
平時反貪局有什麼重大的行動、關鍵的決策，他都是直接向季檢匯報，甚至直接捅到沙書記那裡！
我這個分管領導，很多時候……唉，說句不好聽的，就像個擺設。反貪局的工作，我根本插不進手，也使不上勁啊！」
林正說得情真意切，語氣中充滿了委屈和憤懣，這倒不完全是演戲。
侯亮平空降漢東反貪局，背後站著沙瑞金，行事作風強勢，很多時候確實不把他這個分管領導放在眼裡，這讓他這個常務副檢察長當得非常憋屈。此刻借著趙曉慧的話頭髮泄出來，倒也自然。
他看著趙曉慧漸漸變得有些難看的臉色，苦笑著攤了攤手：「所以，曉慧，不是我不念舊情，是真的愛莫能助。
瑞龍這個案子，現在是侯亮平親自在抓，是沙書記親自在盯的最高機密案件。
我別說插手撈人，就是打聽點內部訊息，都可能惹上大麻煩。弄不好，我自己都得搭進去。
老書記對我的恩情，我記著，可……可我也得為自己，為家人考慮考慮啊。」
林正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也點明瞭現實的殘酷，不是不幫，是幫不了，強行去幫，可能大家一起完蛋。
趙曉慧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林正的態度，雖然客氣，但核心意思很明確：拒絕。高育良那邊是軟釘子，林正這裡難道也要碰壁？
不，不行。
林正是他們目前能接觸到的最直接、理論上最有可能幫上忙的人了。
如果連他都退縮，那趙瑞龍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隻能任侯亮平宰割了。
一股邪火和絕望交織的情緒湧上趙曉慧心頭，但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知道，此刻發火、威脅，毫無意義，隻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她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但這笑容已經有些勉強，眼神也銳利了幾分：「林檢，您說的這些困難，我理解。侯亮平跋扈，沙瑞金強勢，您有您的難處。」
她微微停頓，話鋒卻悄然轉變，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可是，林檢，再怎麼說，您也是省檢察院堂堂的常務副檢察長，黨組副書記，名正言順分管反貪局的領導。
侯亮平再強勢，有些程式，有些規矩，他總還是要走的吧？
您在這個位置上，總能接觸到一些別人接觸不到的資訊，總能找到一些……別人找不到的縫隙吧？」
她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在提醒林正，你別光說困難，說說你能做什麼。你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種資源。
接著，趙曉慧輕輕攪動著咖啡勺，銀質的勺子和骨瓷杯壁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她的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回憶般的感慨：「當初，我父親在漢東的時候，對林檢您，可是欣賞有加啊。
您工作上遇到難題，老爺子冇少為您說話、鋪路。後來，您家裡那位公子……出了點小狀況，也是老爺子念在舊情，親自過問，幫著把事情壓了下去，這纔有了您後來穩穩噹噹的進步。
這些，老爺子可從來冇掛在嘴邊，但咱們心裡，得有桿秤，您說是不是？」
這番話，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敘舊的溫情，但聽在林正耳中，卻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哪裡是敘舊？這分明是在提醒他，更是警告他：趙立春對你林正有恩，而且是關乎你兒子前途、甚至可能關乎你仕途的大恩！
你林正能有今天，趙家是出過力的！現在趙家有難，你難道要袖手旁觀，甚至忘恩負義？
林正的臉色微微變了。趙曉慧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恩情，又隱隱帶著威脅。你當年那些不光彩的事，我們趙家可都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