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結束後的省委大樓異常安靜。沙瑞金獨自走進辦公室,沉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他冇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暮色走到辦公桌前。
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上整齊擺放著幾摞檔案,正中央是一台紅色的保密電話。
這電話很少響,但隻要它響起,就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發生。
沙瑞金冇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省委大院裡的景象。
遠處,常委們的座駕駛出大門,各自消失在漢東的暮色中。
高育良的佈局比他想像的要嚴密。推薦陳海,既利用了陳岩石這層關係讓他難以反對,又贏得了政法委係統的支援。
而在侯亮平處分問題上,高育良更是做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沙瑞金台階,又處分了侯亮平。
政治,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
沙瑞金嘆了口氣,轉身準備坐下。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沙瑞金的心猛地一緊。這個時間點,紅色電話響起,絕不會是尋常事。
他快步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依然有力的聲音:「小金子,是我。」
沙瑞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聽筒。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是他的嶽父,古國華。老人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在京城仍然有著不小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他是沙瑞金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
「爸,」沙瑞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恭敬起來,「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
「我再不打這個電話,你就要出大事了。」古老的聲音很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責備,「小金子,你到漢東半年了吧?組織上對你這一段的工作,非常不滿意。」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早料到會有人對漢東的局麵有意見,但冇想到會直接傳到古老那裡,更冇想到古老會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跟他說話。
「爸,我……」沙瑞金想解釋,但被古老打斷了。
「不用解釋,情況我都知道。」古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劉新建的死,影響很壞。一個正廳級乾部,在省委談話期間跳樓自殺,這種事情你讓組織怎麼跟外界交代?讓組織怎麼相信漢東的班子有能力掌控局麵?」
沙瑞金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握著聽筒的手有些發抖。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古老繼續說,「趙立春雖然是閒職,但他在京城的關係還在活動。
這段時間,趙家發動了不少力量,對鍾家和我們進行了不少攻擊。說你們在漢東搞清洗,說你們不按規矩辦事……」
古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說你們想借反腐的名義,打壓異己。」
沙瑞金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他知道趙立春不會善罷甘休,但冇想到對方的反擊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爸,那現在上麵是什麼態度?」沙瑞金小心翼翼地問。
「還算剋製。」古老說,「鍾正國那邊也在活動,暫時還能壓住。但是小金子,這種平衡是暫時的。如果你不能在漢東儘快開啟局麵,不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下一次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沙瑞金沉默了。他知道古老說的是實話。政治鬥爭從來都是此消彼長,如果自己這邊遲遲冇有進展,對方就會步步緊逼。
「劉新建死了,線索斷了一大截。」沙瑞金說,「趙瑞龍現在人在港島,我們鞭長莫及。漢東油氣集團的案子,涉及麵太廣,查起來需要時間……」
「冇有時間了。」古老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小金子,你要清楚,組織上派你去漢東,不是讓你按部就班查案的。
是要你儘快清除趙家在漢東的影響力,是要你整頓漢東的政治生態。
劉新建的死,已經讓很多人對你們的工作能力產生了懷疑。
如果再不拿出像樣的成績,下次調整的就是你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沙瑞金心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
省委書記這個位置,看起來風光無限,但實際上如履薄冰。
漢東的局勢複雜,派係林立,稍有不慎就可能滿盤皆輸。
「爸,我明白了。」沙瑞金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會加快速度的。」
「光加快速度不夠,要講究方法。」古老放緩了語氣,「高育良這個人,你要用好。他在漢東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能爭取過來,對你開啟局麵會有很大幫助。但如果爭取不過來……」
古老冇有把話說完,但沙瑞金聽懂了言外之意。
如果不能爭取,就要想辦法製衡,甚至清除。
「還有陳海,」古老繼續說,「陳岩石的兒子,這個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劍。但你要注意分寸,別讓他成為別人的劍。」
「我明白。」沙瑞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古老說:「好了,就說這些。記住,時間不多了。」
「啪」的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
沙瑞金緩緩放下聽筒,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辦公室裡一片昏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來漢東之前,他雄心勃勃,想要乾一番事業,想要整頓這個經濟大省的政治生態。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中。每動一步,都牽動著無數的關係;每做一件事,都有人盯著,有人算計。
劉新建的死,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侯亮平被處分,季昌明也受了牽連。
反貪局的士氣受到了影響,接下來的調查工作會更加困難。
而趙立春的反撲,比他預想的要猛烈得多。
沙瑞金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行動,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他重新坐直身體,開啟檯燈,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田國富私下交給他的,關於趙家在漢東的關係網分析報告。
報告很厚,足足有五十多頁。裡麵詳細列出了趙立春在漢東任職三十年間,提拔和影響的各級乾部名單,以及這些人現在的位置。
沙瑞金一頁一頁翻看著,越看心越沉。
名單上的人,遍佈漢東的各個係統、各個層級。從省直機關到地市班子,從國企到高校,到處都有趙家的影子。
這不僅僅是一個家族的影響力,這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要清除這個集團,無異於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沙瑞金合上報告,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高育良、李達康、劉富民……
這些都是漢東政壇的關鍵人物。哪些可以爭取,哪些必須警惕,哪些需要……他必須儘快做出判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省委大院裡亮起了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蔓延。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漢東的夜景璀璨奪目,高樓大廈的燈光如星辰般閃爍。這個經濟總量位居全國前列的省份,表麵繁華之下,到底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多麼艱難,他都必須走下去。這不僅關乎他的政治前途,更關乎一個省份的未來,關乎千百萬百姓的福祉。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普通座機。
沙瑞金接起來,是秘書的聲音:「沙書記,陳海同誌來了,說想見您。」
「讓他進來。」沙瑞金說。
掛掉電話,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領,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疲憊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省委書記應有的沉穩和威嚴。
門開了,陳海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