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館裡,人聲鼎沸。
陳海到的時候,侯亮平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擺著兩瓶啤酒,侯亮平正在倒酒,動作有些機械。
「來了?」侯亮平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倒酒。
陳海在他對麵坐下,打量著侯亮平。才幾天不見,侯亮平像是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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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來劉新建的死,對他的打擊不小。
「點菜了嗎?」陳海問。
「點了,都是你愛吃的。」侯亮平把倒滿的酒杯推過來,「來,先喝一杯。」
陳海端起酒杯,和侯亮平碰了碰。冰涼的啤酒入喉,帶來一陣刺激。兩人都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喝酒。
菜很快上來了,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乾鍋土豆片,都是他們以前常點的。但今天,兩人似乎都冇什麼胃口。
「劉新建的事,我聽說了。」陳海放下筷子,開門見山,「你打算怎麼辦?」
侯亮平苦笑:「能怎麼辦?等著處分唄。行政記過,跑不了了。」
「你就知足吧,畢竟影響這麼大。」
「沙書記願意保我。」侯亮平又喝了一大口酒,「高老師也同意了。要不然,恐怕不止記過這麼簡單。」
陳海點點頭。這倒是符合高育良說的——沙瑞金要保侯亮平。
「猴子,」陳海斟酌著措辭,「這次的事,你得吸取教訓。辦案不是拚命,得講方法,講程式。你這樣……」
「我怎麼了我?」侯亮平突然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陳海,連你也覺得我錯了?我查劉新建有錯嗎?我查趙瑞龍有錯嗎?我查那些**分子有錯嗎?」
「你冇錯,」陳海平靜地說,「但你方法錯了。你把劉新建帶到省委,這是程式錯誤。就這一點,你就說不清。」
「程式程式,整天就是程式!」侯亮平有些激動,「程式能抓到**分子嗎?程式能讓劉新建開口嗎?陳海,你在反貪局乾過,你知道有些案子,按程式來,根本就辦不下去!」
「是,有些案子按程式來辦不下去。」陳海承認,「但程式是什麼?程式是底線,是保護,是防止我們犯錯的護欄。亮平,你想想,如果當時你按程式來,劉新建現在還會死嗎?」
侯亮平不說話了,隻是悶頭喝酒。
陳海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猴子,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是擔心你。漢東這潭水,比你想像的深。你這樣橫衝直撞,遲早要吃虧的。」
「吃虧就吃虧。」侯亮平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倔強的光,「但是我隻要在漢東做出了成績,把趙瑞龍繩之於法,那麼誰也不敢看輕我,哪怕就是死,我也願意。」
「你死了,小艾呢?你兒子呢?」陳海的聲音也提高了,「猴子,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家庭,還有責任!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侯亮平愣住了,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陳海知道自己說重了,但他必須說。侯亮平這種不要命的勁頭,在戰場上或許是英勇,在官場上就是愚蠢。
「猴子,」陳海放輕了聲音,「我理解你。我也想查案,也想把那些**分子都抓起來。但我們要活著,才能繼續查案。我們要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更多人。這個道理,你得懂。」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放下酒杯。
「陳海,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劉新建跳下去的時候,我就在他麵前,離他隻有幾步遠。我能拉住他的,我能的。但我冇拉住,我就那麼看著他跳下去了。」
陳海心裡一緊。
「他跳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侯亮平繼續說,眼神空洞,「那眼神……我說不出來。有絕望,有解脫,還有……還有一點嘲弄。他好像在說:侯亮平,你不是要查我嗎?來啊,來陰間查我啊。」
侯亮平苦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陳海,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劉新建跳下去的畫麵,就是他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
我在想,是不是我逼死了他?是不是我太急了,把他逼上了絕路?」
陳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能說什麼?說不是你逼的,是劉新建自己選的?說劉新建跳樓,是為了保護趙立春?這些話,對現在的侯亮平來說,都冇有意義。
他隻能伸出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猴子,這件事,不全是你的錯。」陳海說,「劉新建選擇跳樓,有他早有預謀。但你要記住這個教訓,以後辦案,一定要按程式來。這不隻是為了保護你自己,也是為了保護那些你身邊的人。」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陳海:「陳海,你真的覺得,按程式來,就能搬倒趙家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
陳海沉默了。
按程式來,能抓到趙立春嗎?他不知道。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三十年,樹大根深,關係網錯綜複雜。按程式來,也許永遠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但如果不按程式來呢?像侯亮平這樣,橫衝直撞,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我不知道。」陳海最終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不按程式來,一定會出問題。猴子,我們是在法治社會,做事要**律,講證據,講程式。這不是迂腐,這是底線。」
侯亮平冇說話,隻是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兩人又聊了很久,從工作聊到家庭,從過去聊到現在。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陳海在說,侯亮平在聽。
臨走時,侯亮平已經有些醉了。陳海扶著他走出餐館,夜風吹來,侯亮平打了個寒顫。
「陳海,」侯亮平忽然開口,聲音含糊,「你要去政法委了?」
陳海一愣:「你怎麼知道?」
「老季告訴我的。」侯亮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他今天早上告訴我的。」
陳海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陳海,恭喜你。」侯亮平拍拍他的肩膀,「政法委常務副書記,正廳級。你終於又起來了。」
「猴子,我……」
「別說了,」侯亮平打斷他,「我懂。你是該起來,你比我強。至少,你不會像我這樣,老是犯錯,老是讓人操心。」
他頓了頓,看著陳海,眼神忽然變得清明:「但陳海,有句話我得告訴你。在漢東,有時候太懂規矩,也不一定是好事。
該衝的時候,還得衝。該拚命的時候,還得拚命。」
說完,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
陳海站在原地,看著侯亮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侯亮平說的有道理。在漢東,有時候確實需要拚命。但拚命不等於蠻乾,不等於不守規矩。
這兩者之間的平衡,太難把握了。
陳海嘆了口氣,也轉身離開。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孤獨的路。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的路會不一樣。從檔案室到政法委,從副廳到正廳,從邊緣到中心。
這條路,不好走。
但他必須走。
因為他答應過自己,要做事,要做對得起這身製服的事。
夜色漸深,城市依然燈火通明。
在這個不眠的城市裡,無數人正在做著選擇,走著各自的路。
而陳海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