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一棟幽靜的四合院裡。
趙曉慧結束通話電話,在書房裡坐了許久。窗外的夜色濃重,院子裡隻有幾盞地燈發出昏黃的光。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宜,衣著得體,眼神銳利。
她是趙家的二女兒,這些年,她周旋於各個圈子,為趙家鋪路搭橋,解決了不少麻煩。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但這一次的麻煩,太大了。
劉新建竟然選擇了跳樓。
這個老實人,這個跟了父親二十多年的老人,竟然用這樣慘烈的方式,表達了他的忠誠,也表達了他的絕望。
趙曉慧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漢東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劉新建還是父親的秘書,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做事認真,為人謙和。
有一次父親生病住院,劉新建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紅了。
父親醒來後,拍著劉新建的肩膀說:「小劉啊,你是我最放心的人。」
後來劉新建步步高昇,從秘書到處長,從處長到總經理。
但他對父親的恭敬從未改變,每次見到父親,還是像當年那個小秘書一樣,微微躬身,喊一聲「趙書記」。
這樣的人,怎麼就……
趙曉慧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當她再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波瀾。
她走出書房,來到別墅三樓的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依然有力的聲音。
趙曉慧推門進去。
房間裡隻開著一盞檯燈,趙立春坐在書桌前,正在看檔案。
他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威嚴。
「爸,這麼晚了還沒休息?」趙曉慧走過去,為父親倒了杯熱茶。
「還有點檔案要看。」趙立春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怎麼了?這麼晚過來,有事?」
趙曉慧在父親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斟酌著措辭。
「爸,剛接到訊息,劉新建……出事了。」
趙立春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揉著眉心:「他能出什麼事?被雙規了?還是交代了什麼?」
「都不是。」趙曉慧的聲音很輕,「他跳樓了。今天上午,在漢東省委,和沙瑞金談話的時候,從六樓跳下去的。當場死亡。」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立春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了。
幾秒鐘後,他才緩緩放下手,抬起頭,看著女兒。
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打來,讓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
「你說什麼?」趙立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劉新建跳樓自殺了。」趙曉慧重複了一遍,「就在省委大樓。瑞龍在機場接到電話,是他省委的人打來的。訊息應該已經傳開了。」
趙立春沒有說話。
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書房裡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許久,趙立春才睜開眼睛。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痛惜,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深沉。
「可惜了。」他隻說了三個字。
趙曉慧等待著下文,但父親沒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彷彿要看穿這夜色背後的什麼東西。
「瑞龍已經上飛機了,去港島。」趙曉慧說,「我讓他等訊息,如果事態平息就回來,如果控製不住,就從香港轉道去國外。」
趙立春點點頭:「你安排得很好。」
「爸,劉新建他……」趙曉慧猶豫了一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隻要扛住不說就行了,就算判刑,我們也能想辦法讓他減刑,等他出來,我們照樣可以照顧他。他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他扛不住。」趙立春打斷女兒,聲音裡有一種洞察世事的滄桑,「劉新建跟了我這麼多年,我瞭解他。
這個人,重情義,但也認死理。他一旦認準了什麼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知道,沙瑞金他們這次是動真格的。他也知道,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他會供出瑞龍,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用死來保全我們?」趙曉慧的聲音有些顫抖。
「用死來攪渾水。」趙立春糾正道,「劉新建不傻。他知道他這一跳,漢東就亂了。一個正廳級幹部在省委跳樓自殺,這是天大的事。
沙瑞金要處理這件事,要平息影響,要向上級交代,就沒有精力繼續深挖。
其他人看到劉新建的下場,也會三緘其口。他這是用自己的命,給我們爭取時間,也給所有人一個警告。」
趙曉慧沉默了。
「劉新建的家人,我們要照顧好。」趙立春彷彿看穿了女兒的心思,「他妻子身體不好,女兒在國外讀書,都需要錢。你撥一筆錢過去,要乾淨的錢,分多次給,不要讓人察覺。」
「我明白。」趙曉慧點頭。
「還有,告訴我們在漢東的人,這段時間,都安分點。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
特別是和瑞龍有牽扯的那些人,讓他們把屁股擦乾淨。
劉新建這一死,沙瑞金肯定會加大調查力度,不能讓他抓到把柄。」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趙曉慧說,「但爸,我擔心的是,沙瑞金不會因為劉新建的死就收手。
這個人,我調查過,很固執,原則性很強。他既然敢動劉新建,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趙立春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
「曉慧,你要記住,在官場上,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劉新建活著,他是一張嘴,會說話,會交代。
但他死了,他就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徵。
沙瑞金要動我,就要先過劉新建這一關。
他得向所有人解釋,為什麼一個跟了我多年的老幹部,會在省委談話時跳樓自殺。
是刑訊逼供?是威脅恐嚇?還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劉新建這一跳,是把雙刃劍。傷了我,也傷了沙瑞金。現在就看誰先撐不住。」
趙曉慧看著父親的背影。這個曾經執掌漢東三十年的老人,此刻依然站得筆直,但不知為何,她覺得父親的身影有些佝僂了。
「爸,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等。」趙立春隻說了一個字。
「等?」
「等沙瑞金出招,等漢東的動靜,等上麵的態度。」趙立春轉過身,看著女兒,「劉新建死了,但這隻是開始。接下來的較量,纔是真正的較量。」
窗外,夜色正濃。
京城已經入冬,寒風呼嘯著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極了某種悲鳴。
而在千裡之外的漢東,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