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傍晚,漢東省京州市華燈初上。
省委大院3號院,一棟雅緻而不失莊重的小樓內,燈火通明。
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剛用過晚飯,正舒適地靠在客廳的皮質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他年近六旬,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麵容儒雅,氣質沉穩,即便是在家中休閒時刻,坐姿也依舊保持著幾分官員特有的端正。
隻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鏡片後偶爾閃過的思慮,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妻子吳惠芬,一位氣質溫婉、衣著得體的大學教授,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餐桌。
她看了一眼丈夫,沒有出聲打擾。
多年的夫妻,她深知最近漢東省高層風雲變幻的傳聞,讓這位一向以沉穩著稱的副書記,也難免心緒浮動。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趙立春書記即將離任進京的訊息,早已在一定的圈子裡傳開,而誰將成為下一任漢東的掌舵人,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叮咚——」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客廳的寧靜。
吳惠芬放下手中的碗碟,擦了擦手,走向門口。
通過貓眼看了一眼,她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開啟了門。
「師母。」門外站著的,正是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他穿著一身便裝,身形挺拔,麵容英俊依舊,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鬱氣,眼神深處帶著一絲急切和不安。
「同偉來了,快進來。」吳惠芬熱情地讓開身,「老高在客廳呢。」
「師母,打擾您和老師休息了。」祁同偉語氣恭敬,帶著對師長輩應有的禮貌。
高育良聽到動靜,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同偉啊,進來坐。惠芬,給同偉泡杯茶。」
「不用麻煩師母,我坐坐就走。」祁同偉連忙擺手,但還是跟著高育良走進了客廳。
吳惠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們師徒聊,我去批改學生的論文。」
她知道,祁同偉這個時間點過來,定然是有要緊事要和丈夫談,自己不便在場。
高育良點了點頭,引著祁同偉走向一旁的書房。
這是他的習慣,重要的談話,必在書房進行。
書房很大,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麵塞滿了各類書籍,以歷史、法律、政治哲學為主,濃鬱的書卷氣撲麵而來,也彰顯著主人學者型官員的身份。
「老師,」祁同偉剛落座,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現在外麵傳得沸沸揚揚,都說趙書記這次進京,已經是板上釘釘了。而且,據說他極力向上麵推薦,由您來接任省委書記!」
高育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這位得意門生,也是他在公安係統最得力的臂助,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同偉啊,這種關鍵時期,說話要格外注意分寸。
組織上的任命,一天沒正式公佈,就存在變數。我們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靜觀其變就好。」
他雖然說得謹慎,但祁同偉跟隨他多年,怎能聽不出老師語氣中那份深藏的渴望?
高育良在漢東經營多年,從大學教授到政法係主任,再到市委書記、政法委書記、省委副書記,一步步走來,根基深厚,尤其是執掌政法係統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全省。
若論資歷、能力和在漢東的本土影響力,他確實是接替趙立春的最熱門人選。
趙立春的推薦,無疑增加了重重的砝碼。
「老師,趙書記的推薦至關重要!」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懇切,「論能力、論威望、論對漢東情況的熟悉,誰能比您更合適?隻要上麵充分考慮漢東的實際穩定和發展,我相信……」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對老師上位抱有極大期望,這也關乎他自身的仕途。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受用。他話鋒一轉,說道:「書記的人選,最終要由zy決定。我們暫且不談這個。倒是另一個重要的位置,已經基本明確了。」
祁同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您是說……常務副省長的人選?」
「嗯。」高育良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語氣平穩地丟擲一個訊息,「剛接到上麵訊息,zy決定,由淮安市委書記林少華同誌,出任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
「林少華?」祁同偉聽到這個名字,猛地一愣,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眼神都變得有些飄忽起來。
「是……少華?淮安的林少華?他要來漢東?」
高育良看著弟子的反應,並不意外,緩緩道:「沒錯,就是他。淮安這幾年在他的帶領下,經濟發展有目共睹,這次算是重任在肩。」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對昔日學生的欣賞,「少華是個有能力、有想法的幹部,當年在漢大讀書時,我就很看好他。」
祁同偉的臉上表情複雜極了,有驚訝,有感慨,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自嘲。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積鬱都吐出來,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真是沒想到……老師,少華他……他是我同寢室的兄弟,睡在我下鋪。」
高育良微微頷首,表示知情:「嗯,我記得,你們那時候關係很不錯。說起來,少華和你,都曾是我的學生。」
「是啊,同窗,上下鋪……」祁同偉苦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書房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緒彷彿回到了那個充滿理想和激情的青年時代。
「那時候,我們倆關係最鐵,常常一起上課,一起在圖書館看書,一起討論時政,都想著將來要在仕途上有所作為,甚至開玩笑說以後要互相提攜……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盡的感慨。
沒想到,時隔多年,兩人會以這樣的方式,在漢東這片波譎雲詭的政治舞台上再次產生交集。
更沒想到,當年的下鋪兄弟,如今已是主政一方、創造經濟奇蹟的明星官員,並且即將空降漢東,成為手握實權的常務副省長,位列省委常委。
而自己,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卻困守在公安廳長這個位置上,為了一個副省長的名額絞盡腦汁,前途布滿荊棘。
這種強烈的對比和命運的無常,讓祁同偉心中五味雜陳。
高育良將祁同偉的反應盡收眼底,沉吟道:「少華這次過來,我估計就是等著接劉省長的班,穩定漢東的經濟大盤。
在這個關鍵時刻,中央派他這樣一位懂經濟、能力強、又相對超脫的幹部過來,用意很深啊。」
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提醒祁同偉,「他既是你的老同學,也曾是我的學生。這層關係,或許……將來能起到一些微妙的作用。」
祁同偉收斂心神,看向高育良:「老師,那我們現在應該如何應對?」
高育良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深邃和冷靜:「以靜製動,在省委書記人選最終明朗之前,我們不宜有任何過激的動作。
少華來了之後,正常接觸即可,畢竟有同窗之誼和師生之情在。
但在大局未定之前,切記保持距離,觀察其立場和動向。」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叮囑道,「尤其是你,同偉,最近要格外謹慎,山水集團那邊,還有瑞龍的事情,儘量淡化處理,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任何麻煩,授人以柄。」
祁同偉心中一凜,連忙點頭:「我明白,老師,您放心。」
師徒二人在書房又低聲交談了許久,分析著林少華空降可能帶來的各種影響。
與此同時,淮安市。
隆重的歡送會剛剛結束。
林少華與淮安市班子的成員、以及聞訊趕來的眾多幹部群眾一一握手道別。
場麵熱烈而感人,許多老幹部甚至眼含熱淚,他們對這位帶領淮安實現騰飛的書記充滿了不捨與敬意。
林少華依舊保持著謙和與冷靜,與眾人話別,登上了前往機場的汽車。
車隊在沿途群眾的自發歡送下,緩緩駛離市委大院,開往機場。
機場貴賓室,與省裡前來送行的領導簡短寒暄後,林少華獨自一人,通過廊橋,踏上了飛往京城的航班。
他沒有過多的留戀,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這片傾注了他七年心血的土地。
因為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那片即將風起雲湧的戰場——漢東。
飛機呼嘯著沖入雲霄,劃過夜空。
機艙內,林少華靠窗而坐,窗外是漆黑的天幕和遠處城市的零星燈火。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祁同偉那張年輕時而充滿朝氣的臉,以及高育良那儒雅中透著精明的笑容。
「漢東……高老師,同偉……我來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平靜的外表下,是已然開始高速運轉的思緒和運籌帷幄的決斷。
這盤大棋,終於要落下第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