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少華應了一聲,然後,祁同偉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以及一聲輕微的吐氣聲。
林少華似乎在點菸。 讀好書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祁同偉稍微放鬆了一些,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話可能更貼近私人談話。
「同偉啊,」林少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劉新建這個案子,既然沙書記已經親自抓了,那就讓它按照法律程式走下去。
你是公安廳長,你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維護全省社會治安穩定上,放在公安係統的隊伍建設上。
漢東的發展,離不開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成績。」
祁同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聽懂了林少華的弦外之音:別摻和進去,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是切割,也是保護。
「至於趙家那邊,」林少華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平淡,「趙老書記雖然退了,但餘威猶在,對漢東也是有感情的。
他的子女如果真有問題,相信法律會給出公正的裁決。
如果沒有問題,組織上也會還他們清白。你現在要做的,是『盯緊』。」
「盯緊?」祁同偉下意識地重複。
「對,盯緊。」林少華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盯緊侯亮平那邊的動作,盯緊案子的進展,也盯緊……某些可能狗急跳牆的人。
你是公安廳長,掌握著漢東的治安力量。
有什麼風吹草動,要及時掌握,及時應對。
但記住,盯緊就行,別亂插手。更不能讓人抓住把柄,說你公安廳長乾預司法辦案,或者……和某些人和事牽扯不清。」
林少華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也一句比一句明確。
祁同偉感到後背有些發涼,但更多的是慶幸。
林少華這是在明確地提醒他,甚至是警告他:和趙家保持距離,別被卷進去。
「我明白了,林省長!」祁同偉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帶著感激和堅定,「謝謝您的提醒和指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一定守好自己的陣地,盯緊該盯的事,絕不再摻和不該摻和的事,也絕不會讓人有機會往我身上潑髒水!」
「嗯,你能明白就好。」林少華的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漢東的局麵,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關鍵是要看清大勢,站穩立場。
沙書記是組織派來的,代表著組織的權威和意誌。
我們作為黨的幹部,必須和省委保持一致,支援沙書記的工作。
但同時,我們也要對漢東的穩定和發展負責。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是!我一定把握好!」祁同偉鄭重承諾。
「好了,時間不早了。呂州這邊考察很順利,明天還要去幾個地方看看。省裡那邊,有什麼事,及時溝通。」林少華準備結束通話。
「好的,林省長您也早點休息。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祁同偉慢慢放下紅色電話,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閉上眼睛,回想著林少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
林少華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沙瑞金要做什麼,也知道趙家要麵臨什麼。
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公安廳長,在這場博弈中,應該站在哪裡。
幸虧……幸虧自己早有準備,主動向林少華靠攏,表明瞭態度。
幸虧在趙家這艘大船開始漏水的時候,自己已經找到了新的碼頭。
否則,以劉新建和自己的「歷史淵源」,以趙瑞龍那個蠢貨的攀咬能力,下一個被侯亮平請去「喝茶」的,恐怕真的就是自己了。
祁同偉感到一陣後怕,但隨即又被一種慶幸和決絕取代。
政治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趙立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沙瑞金的時代正在開啟,而林少華,則是這個新時代裡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自己必須緊緊抓住這根新的稻草。
他重新坐直,開啟辦公桌最下麵的一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翻開,裡麵記錄著一些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日期和金額。
他的目光在其中幾頁上停留了很久。
那上麵,記錄著他和趙瑞龍之間的一些「往來」,以及通過高小琴的山水集團進行的一些「操作」。
這些東西,就像定時炸彈。
以前,他覺得這些是護身符,是互相牽製的籌碼。現在,他覺得這些是催命符,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林少華說得對,既然已經切割,就要切得乾淨。不能再讓這些東西,成為別人攻擊自己的武器。
祁同偉在辦公室又靜坐了十分鐘,將林少華的話反覆咀嚼了幾遍,直到每一個字的輕重緩急都瞭然於心。
省委大樓的輪廓依舊沉默地蟄伏在夜色裡,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巨獸,而是……棋盤另一端的陣營。
十分鐘後,祁同偉的車駛入省委大院,輕車熟路地停在一棟小樓前。
高育良書房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簾縫隙透出,顯得寧靜而沉穩。這光,讓祁同偉有些焦躁的心緒也略微安定下來。
高育良穿著居家的羊毛開衫,鼻樑上架著眼鏡,正在看書。
見祁同偉深夜來訪,臉上並無太多驚訝,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臉色不太好啊,同偉。」
「老師,」祁同偉坐下,接過高育良遞過來的熱茶,也顧不上燙,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題,「我剛和少華通了電話,匯報了劉新建的事。」
「嗯,少華同誌在呂州,訊息可能滯後一些,你是該匯報。」高育良放下書,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傾聽的姿態。
祁同偉將林少華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最後,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後怕和感慨:「老師,少華的意思很明白了。劉新建這個口子一開,趙家……恐怕是真要出大事了。趙老書記那邊,形勢不容樂觀啊。」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茶杯壁。
書房裡很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感。
「少華說得對。」高育良看著祁同偉,鏡片後的目光深邃,「你現在,什麼也不要做。既然已經……脫離了泥沼,就不要再把腳踩回去。有些渾水,一旦蹚進去,想乾淨上岸就難了。」
祁同偉重重點頭:「我明白。隻是……想起趙老書記當年……」他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唏噓,既表現不忘舊情,又不過分。
「時移世易。」高育良輕輕吐出四個字,打斷了祁同偉那點表演性的感慨,「立春書記有他的功勞,但功過不能相抵。況且……」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弧度,像嘲諷,又像惋惜,「真正把他拖下水的,未必是外麵的對手,而是家裡那攤不成器的爛泥。」
祁同偉心領神會:「您是說……趙瑞龍?」
「除了他,還能有誰?」高育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疏離,「立春書記是何等人物?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樹大根深。
沙瑞金書記新來乍到,想動他,談何容易?
沒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機,沙書記也不會輕易出手。
可趙瑞龍呢?肆無忌憚,貪婪愚蠢,到處留下把柄。
劉新建為什麼能被侯亮平抓住證據?裡麵有多少是經了趙瑞龍的手,或者乾脆就是趙瑞龍捅出來的窟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聲音壓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字字清晰:「老子在前麵搭建樓閣,兒子在後麵挖牆腳。
樓塌了,你能怪風雨太大嗎?根子早就從裡麵朽了。沙書記……不過是恰逢其會,等到了這場自己颳起來的風。
要不然,他想和立春書記鬥法,光是把外圍清掃乾淨,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趙家麵臨的絕境根源,**裸地剖開。
祁同偉聽得背脊發涼,卻又深以為然。是啊,趙瑞龍那個蠢貨,纔是趙家最大的破綻和掘墓人。
「所以,」高育良總結道,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偉臉上,帶著師長的告誡,「管好你自己,看好你的公安廳。
趙家的事,自然有法律,有紀委,有反貪局去處理。
你現在的任務,是『看』,不是『做』。看明白了,路才能走得穩。
少華讓你『盯緊』,就是這個意思。
有些戲,註定要落幕,你在台下看清楚了就好,千萬別跳到台上去,更別想著去改劇本。」
祁同偉徹底明白了。高育良和林少華,在這個問題上態度高度一致:切割,自保,作壁上觀。
甚至,高育良看得更透,點出了趙家必敗的內在因果,徹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或許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僥倖。
「謝謝老師指點!」祁同偉站起身,誠心實意地鞠了半個躬,「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嗯,去吧。晚上開車小心。」高育良重新拿起書,目光落回書頁上,恢復了波瀾不驚的學者模樣。
祁同偉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走在清冷的夜風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
高育良的平靜,林少華的謹慎,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但也有一絲慶幸。
這盤棋,趙家那一角,已經成了死局。而他祁同偉,必須,也正在,成為一個冷靜的觀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