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東方天際線泛起一抹蒼白的魚肚白。
礦工新村廢墟上方的濃煙尚未散盡,在漸亮的天光中扭曲上升,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刻在城市的臉龐上。
林少華站在臨時指揮車旁,目光掃過這片瘡痍。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深藍色夾克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汙漬。
但此刻,他不能顯露出絲毫疲憊。作為現場最高指揮,他必須是這裡最清醒、最堅定的人。
廢墟上,救援工作仍在繼續。
大型挖掘機的轟鳴聲在黎明時分格外刺耳,但沒有人抱怨——那是與死神賽跑的聲音。
消防員橙色的身影在殘垣斷壁間移動,像點點不肯熄滅的火焰。
天快亮了,這意味著黃金救援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追書認準,ᴛᴛᴋs.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省長,最新的傷亡統計。」秘書方政快步走來,手裡拿著資料夾,臉色同樣疲憊,「確認死亡五人,重傷十一人,輕傷十五人,還有...還有八人失聯。」
林少華接過檔案,手指微微顫抖。
五條生命,就這樣在一夜之間消逝。
這不僅僅是數字,是五個家庭的天塌地陷。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寒冷而渾濁的空氣。
「醫院那邊情況怎麼樣?」
「重傷員都已經送往市一院和省人民醫院,專家組已經到位。
輕傷員在區醫院處理,家屬安置點目前有一百多人,情緒...還不穩定。」
「心理乾預團隊呢?」
「已經到了,正在開展工作。但人太多,恐怕不夠。」
林少華點點頭,將資料夾遞還給方政:「通知衛健委,從其他市抽調心理醫生支援。
另外,讓民政部門準備好臨時居住點,這些人短期內回不了家了。」
「是。」
「林省長,喝點熱的吧。」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少華轉身,看見祁同偉提著兩個大塑膠袋走來,身後跟著幾個警察,每人手裡都抱著成箱的包子和豆漿。
祁同偉的警服外套敞開著,領帶鬆鬆垮垮,臉上滿是煙塵和汗漬,但眼神依然銳利。
「我讓食堂準備的早餐,不多,先分給救援人員和附近居民。」祁同偉說著,遞給林少華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漿,「您也吃點,忙了一夜了。」
林少華接過,包子的溫度透過塑膠袋傳遞到手心,在這寒冷的清晨顯得格外珍貴。「你也沒休息?」
「眯了一會兒。」祁同偉撕開一個包子,三兩口吞下,「剛纔在車上睡了半小時。您呢?」
「我不困。」林少華說,但他握著豆漿杯的手微微發抖,暴露了身體的極限。
祁同偉沒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隻是指了指遠處的安置點:「我去那邊看看,家屬們情緒不穩定,我去露個麵,說幾句。」
「注意方式方法。」
「放心,我有數。」
祁同偉大步走向安置點,林少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在漢東官場,祁同偉是個頗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說他急功近利,有人說他善於鑽營。
但在這種時刻,他展現出了一個老公安的擔當和效率。人,果然是多麵的。
林少華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靠在臨時搭建的帳篷柱子上,終於允許自己顯露出一絲疲憊。
他咬了口包子,豬肉大蔥餡,味道普通,但熱騰騰的食物下肚,確實讓冰冷的身軀回暖了些。
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廢墟上,救援隊伍正在進行交接班。
連續工作了一夜的消防員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下「戰場」,他們的防火服沾滿泥灰,有的已經被刮破,頭盔下的臉年輕得讓人心疼。
接班的小夥子們迅速進入狀態,搜救犬在訓導員的帶領下,在廢墟上仔細嗅探。
「這裡!有生命跡象!」一聲呼喊突然響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林少華扔掉手中的食物,快步走過去。
幾名消防員圍在一處坍塌的樓板前,生命探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位置大概在下方三米,空間可能很小。」操作儀器的消防員匯報。
救援隊長果斷下令:「小心清理表層,不能用大型機械,用手!」
一場精細的救援立即展開。消防員們用撬棍、液壓剪、甚至雙手,一點點移開碎石和鋼筋。
林少華站在警戒線外,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看到人了!」一名消防員喊道。
林少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幾個消防員小心翼翼地擴大開口,下方隱約可見一隻手臂。
醫療隊迅速上前,準備好擔架和氧氣。
「是個中年男性,有意識!」下方傳來令人振奮的訊息。
現場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當傷者被抬出廢墟時,林少華看到他臉上滿是灰塵和血跡,眼睛卻睜著,手指微微動彈。
這微小的動作,在這一刻,比任何捷報都更令人激動。
「立即送往醫院!」醫療隊長指揮道。
擔架從林少華身邊經過時,他看到了傷者的臉——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但還活著。
活著就好,林少華想,活著就有希望。
「林省長,您看那邊。」方政輕聲提醒。
林少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幾個記者正圍著李達康採訪。
李達康站在晨光中,他神色嚴肅地說著什麼,手勢有力。
是作秀嗎?也許。林少華沒有走過去,而是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在安置點的邊緣,一位老人獨自坐在石階上,望著廢墟發呆。
他穿著單薄的睡衣,外麵披了件不知誰給的大衣,腳上隻有一隻拖鞋。林少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人家,吃早飯了嗎?」林少華輕聲問,遞上一個包子。
老人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嘶啞的聲音說:「家沒了...全沒了...」
「人沒事就好,家可以重建。」
「重建?」老人喃喃道,「我兒子在裡麵,還沒出來...」
林少華的心一沉。他這才注意到,老人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照片——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兩人笑得燦爛。照片已經有些褪色,邊角磨損,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
「消防員還在找,您兒子叫什麼名字?我讓人特別關注。」林少華拿出筆記本。
「王建國,住三號樓二單元302。」老人的聲音突然清晰了些,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同誌,您是領導吧?您一定要救他出來,我兒子還年輕,孫女才五歲...」
「我記下了,王建國,三號樓二單元302。」林少華一字一頓地重複,在名字旁做了記號,「您放心,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絕不放棄。」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他抓住林少華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卻異常有力:「謝謝...謝謝領導...」
林少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愧疚。這聲「謝謝」他受之有愧,正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沒做好,才讓這樣的悲劇發生。
如果燃氣管網能及時更換,如果無證作坊能被查處,如果監管能更嚴格...太多的「如果」,但現實沒有如果,隻有冰冷的廢墟和破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