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祁同偉準時走進省公安廳大樓。
他麵色如常,步伐穩健,與沿途遇到的幹警點頭致意,但熟悉他的人能從他微微抿緊的嘴角和比平日更顯深沉的眼神中,察覺到一絲不同。 讀好書選,.超省心
辦公桌上,已經按照他的要求,擺上了連夜整理出來的關於昨晚案件的初步報告,以及蘇曉薇的詢問筆錄、兩名歹徒的審訊筆錄摘要。
祁同偉脫下外套掛好,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漸漸甦醒的城市。
晨光中,街道上車流開始匯聚,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充滿生機。
然而,昨晚那黑暗小巷中的一幕,以及報告裡冰冷的文字,卻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這幅祥和圖景的邊緣。
他轉過身,拿起那份報告,坐進寬大的辦公椅,開始仔細閱讀。
隨著目光掠過一行行文字,他臉上的平靜漸漸被打破。
看到蘇曉薇為母借錢陷入圈套時,他眉頭蹙起。
看到那高得離譜、看到對方用P圖、公佈資訊等手段威脅恐嚇一個無助的女學生時,他拿著報告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起了褶皺。
當讀到「以身抵債」、「去KTV上班」,以及光頭歹徒供述的「物色貨色」、「工作抵債」時,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猛地竄上祁同偉的心頭。
「混帳東西!」他低喝一聲,將報告重重拍在桌麵上。實木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秘書在外間似乎被這動靜驚動,但沒敢進來。
祁同偉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但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並未熄滅。
他是公安廳長,見過無數罪惡,但每次麵對這種針對最弱勢、最無助群體的欺淩與踐踏,尤其是對方手段如此卑劣,意圖如此骯髒時,他依然會感到一種源自職業本能和內心底線的強烈憤怒。
更讓他警惕的是「綠藤孫興」這個名字。
昨晚林少華提到此人在綠藤的勢力頗大,風評也極差。
如今,他的爪子竟然明目張膽地伸到了京州這個省會城市,更伸到了省城大學區,用如此下作的方式禍害漢東的學生!
這是對漢東社會治安的公然挑釁,更是對他這個公安廳長職責的蔑視!
而且,從初步口供看,這絕非偶發個案。
一個綠藤的黑惡勢力,在漢東必有依託,他們到底滲透了多深。
除了這種針對女學生的「套路貸」和逼迫賣淫,還涉及哪些犯罪?背後有沒有「保護傘」?
祁同偉重新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目光銳利。
然後,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讓刑偵總隊劉明銳副總隊長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廳長!」
不到十分鐘,門外響起沉穩的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高大、寸頭、目光精悍、年約四十的漢子走了進來。他穿著合體的警用襯衫,肩章上的銜級顯示他是三級警監,正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劉明銳。
他是祁同偉從基層一手提拔起來的刑偵乾將,作風硬朗,膽大心細,屢破大案,是祁同偉在公安係統內最為倚重的臂膀之一。
「廳長,您找我。」劉明銳立正敬禮,身姿筆挺如鬆。
「坐。」祁同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將桌上的報告往前推了推,「先看看這個,昨晚大學城那邊的案子。」
劉明銳雙手接過報告,迅速而專注地翻閱起來。
他閱讀速度極快,但關鍵細節一個不漏。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腮邊肌肉微微跳動,那是他壓抑怒氣的習慣性動作。
看完後,他合上報告,抬頭看向祁同偉,眼中已有厲色:「廳長,這夥人無法無天!
而且,是跨市流竄作案,目標明確,手段專業且惡毒,背後肯定有組織。」
「看出重點了。」祁同偉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盯著劉明銳,「『綠藤孫興』。這個名字,你怎麼看?」
劉明銳略一思索,回答道:「有印象。大概一年前,我們總隊協查綠藤一起刑事案時,側麵接觸過相關資訊。
這個孫興,綠藤本地人,現在明麵上是好幾家公司的老闆,涉足娛樂、小額貸。
在綠藤根基很深,傳言與當地一些官員關係密切,行事囂張,但一直沒被打掉。沒想到,他的手伸這麼長,伸到京州作惡來了。」
祁同偉點點頭,劉明銳的資訊與他的判斷和林少華的提醒相互印證。「昨晚林省長也提過此人。」
劉明銳眼神一凝:「廳長,您的意思是?」
祁同偉手指在報告上「綠藤孫興」四個字上敲了敲,語氣斬釘截鐵:「查!給我狠狠地查!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大張旗鼓去查,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遇到不必要的阻力。」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劉明銳,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明銳,你親自挑人,要絕對可靠、機靈、有經驗的生麵孔。
派兩個人,以其他名義去綠藤,給我摸清這個孫興的底。
重點是:第一,他在綠藤究竟有哪些產業,具體如何運作,特別是涉及非法放貸、暴力催收、組織賣淫等違法犯罪活動的證據。
第二,他與當地哪些公職人員有非常往來,有沒有『保護傘』,關係到了什麼程度。」
劉明銳也站了起來,神情肅穆:「是,廳長!我明白,這是秘密前期偵查,摸清脈絡,固定外圍證據。」
「沒錯。」祁同偉轉過身,目光如炬,「證據要紮實,行動要隱蔽。沒有我的命令,僅限於秘密調查,絕不允許擅自行動,更不準在綠藤地界上動手抓人。
你們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把看到聽到的,真實、詳細地傳回來。
我要知道,這個孫興,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他的勢力到底有多大,為什麼敢這麼囂張!」
「是!保證完成任務!」劉明銳挺直腰板。
祁同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語氣稍緩,但依舊凝重:「人選要慎重。此去可能有風險,孫興在綠藤經營多年,眼線必然不少。
要選既精明強幹,又沉得住氣,懂得隨機應變的同誌。
告訴他們,安全第一,一旦感覺暴露,立即撤回。」
「廳長放心,我心裡有數。咱們總隊有幾個搞臥底和特情出身的好苗子,幹這個最合適。」劉明銳信心十足。
「好。你儘快去安排,人選確定後,單獨向我匯報。這件事,暫時侷限在最小範圍。」祁同偉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大學城這個案子,要深挖細查。
以派出所現有力量為主,你們總隊派個得力骨幹下去指導,把漢東這邊孫興勢力的觸角,給我一寸寸挖出來,固定好證據。
但要注意,暫時不要大規模行動,避免驚動綠藤那邊。」
「明白!雙管齊下,秘密摸底與本地深挖同時進行。」劉明銳瞬間領會了祁同偉的部署意圖。
祁同偉揮了揮手:「去吧。抓緊時間。」
劉明銳敬禮,拿起那份沉重的報告,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辦公室,步伐堅定,彷彿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辦公室門關上,祁同偉重新看向窗外。陽光正好,但他知道,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罪惡如同苔蘚般滋生。
孫興,綠藤……一個黑惡勢力頭目,其囂張氣焰和延伸範圍,超出了他之前的預估。
但無論涉及多深,有多大的阻力,既然這隻黑手敢伸進漢東,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殘害百姓,尤其是年輕的學生,那他祁同偉,就一定要將這隻手狠狠斬斷!
公安廳長的職責,守護一省平安的誓言,都不容他後退半步。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關於孫興的調查剛剛部署,暫時不必驚動林少華。等有了初步線索,再匯報不遲。
此刻,他需要的是耐心,是如同獵人般的冷靜與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