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水莊園出來後,祁同偉沒有回省廳,也沒有回家。
黑色的豐田霸道穿過依舊濕潤的街道,車窗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將窗外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車子最終駛入了省委大院3號樓,高育良的小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祁同偉踏著青石板路走到門前,還沒抬手,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高育良的夫人吳慧芬。
「同偉來了。」吳慧芬溫和地笑著,側身讓祁同偉進門,「老高在書房等你呢。」
「師母,打擾了。」祁同偉微微躬身,將手中提著的兩盒茶葉遞過去,「朋友帶來的正山小種,知道老師喜歡,特地拿來嘗嘗。」
「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吳慧芬接過茶葉,語氣裡帶著長輩的嗔怪,但眼神是慈愛的,「快進去吧,我給你們泡茶。」
祁同偉換了拖鞋,穿過客廳,來到了二樓的書房。
祁同偉輕輕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高育良沉穩的聲音。
祁同偉推門而入。
「老師。」祁同偉恭敬地叫了一聲。
高育良放下書,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祁同偉依言坐下。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有些昏暗,高育良的臉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今天趙瑞龍去找你了?」高育良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寒暄。
「是,下午在山水莊園見的,為了地鐵的專案。」
「哼。」高育良發出一聲輕微的冷笑,重新戴上眼鏡,但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透過鏡片,銳利地看向祁同偉,「他怎麼說的?」
祁同偉將見麵過程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包括趙瑞龍的請求、自己的拒絕、用陳清泉和慧龍公司進行的敲打,以及最後那番禍水東引的「指點」。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祁同偉說完後,他沉默了片刻,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等祁同偉說完,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街道上車流的微弱聲響。
「你做得對。」高育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透著一股冷意,「趙瑞龍,不過是個紈絝子弟,仗著老書記的餘蔭,不知天高地厚。」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繼續道:「但你要明白,趙瑞龍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後的人,是他代表的那張網。
這張網在漢東經營了十幾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今天拒絕了趙瑞龍,就等於公開和趙家劃清了界限。」
祁同偉沉默,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趙立春雖然調離了漢東,但他在漢東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各個要害部門。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家的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今天他拒絕了趙瑞龍,明天可能就會有來自其他方向的壓力。
「不過老書記在京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高育良終於將目光轉向祁同偉,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他這個兒子,卻還在這裡做著分一杯羹的黃粱美夢。看不清大勢,也掂不清自己的斤兩。」
「他提到了老爺子當年的提拔。」祁同偉說。
「恩情?」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諷刺的弧度,很快又平復下去,「恩情是過去式。
政治是現在時,更是將來時。
同偉,你能走到今天,靠的固然有機緣,但更多的是你自己的審時度勢,是你在關鍵時刻做出的正確選擇。
趙家……氣數將盡,這你應該看得很清楚。」
祁同偉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清楚,沙瑞金空降漢東,林少華調任常務副省長,田國富調任省紀委書記,這一係列動作背後的指向,在漢東高層早已不是秘密。
「沙書記來漢東,首要目標就是理清舊帳,重塑局麵。趙家,是這盤棋上最大、也最顯眼的一塊舊棋。」
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趙瑞龍今天敢為了一個地鐵專案就找上你,明天就敢為了別的事去撬動別的槓桿。
他越是上躥下跳,趙家倒得就越快。
沙瑞金手裡,缺的從來都不是材料,而是時機,一個能連根拔起的時機。趙瑞龍,就是在給沙瑞金送這個時機。」
祁同偉感到一陣寒意,是因為高育良話語裡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預判。
「他想拖我下水。」祁同偉陳述事實。
「所以你今天做得對。」高育良肯定道,「但還不夠。」
「請老師指點。」
高育良轉過身,正麵看著祁同偉,目光沉沉:「僅僅被動劃清是不夠的。在暴風雨真正來臨前,聰明人要做的,是找到新的、堅固的屋簷。
沙瑞金的船,不是誰都能上的。但少華那裡,你既然已經站隊了,記住該匯報的匯報,該主動靠攏就去靠攏。」
祁同偉心領神會。
「我明白,我打算明天就去向林省長匯報。」祁同偉說。
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讚許神色。「少華是務實派,也是劉省長未來最有力的接班人。對他,坦誠比技巧更重要。」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祁同偉心頭微微一凜。
「老師,我隻是擔心,樹欲靜而風不止。趙家……或者說,與趙家相關的某些人,某些事,會不會被風扯出來?」祁同偉問得謹慎。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視心底的每一處暗角。「該過去的,要讓它過去。關鍵是未來怎麼走。
同偉,你年輕,有能力,更有難得的時運。
少華要在漢東做出一番事業,需要用人,也需要立榜樣。是成為被清理的舊帳,還是成為可用的新人,就在你一念之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卻也更加冷硬:「趙家那艘船,漏水已是必然,沉沒隻是時間問題。
你要做的,不是幫著舀水,更不是傻到陪它一起沉。
你要做的,是看準風向,調整自己的帆,甚至……如果有必要,幫著風,颳得更猛些。
政治場上,心軟和猶豫,是最無用的東西,有時甚至是致命的東西。」
幫著風,颳得更猛些。
祁同偉咀嚼著這句話裡的深意,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但隨即,一種更複雜的、帶著決絕的情緒升騰起來。
他知道,高育良這是在教他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一課:如何在一場必然到來的風暴中,不僅倖存,還能藉此躍升。
「我懂了,老師。」祁同偉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懂了就好。」高育良似乎有些疲憊,擺了擺手,「去吧。記住,從今天起,趙家是趙家,你是你。趙瑞龍如果再找你,公事公辦,私事……沒有私事。」
「是。」
祁同偉躬身告辭,坐回車裡,祁同偉長長籲出一口氣。
車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彷彿什麼都沒改變。
但他知道,從踏出山水莊園那一刻起,從他決定來見高育良並得到這番「點撥」起,有些路,已經不能再回頭了。
車子啟動,駛入茫茫夜色。
風暴將至。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且……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