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銬的金屬邊緣深深硌進腕骨,蔡成功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架著,穿過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那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 【記住本站域名 ->.】
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空洞的迴響——這皮鞋還是被反貪局帶走時穿的那雙,如今沾了些許灰塵,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從裡到外的頹敗。
他是從反貪局的臨時看押點被「提」出來的,為了這場民事訴訟。
大風廠工人們告他,他成了被告。
而反貪局那邊,涉嫌經濟犯罪,還在調查。
兩邊都在走程式,他像個物件,被提來提去。
在反貪局那間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鐵桌的關押室裡,他數著從高處小窗透進來的光線變化。
「進去。」
法庭的門在麵前開啟,嘈雜聲浪撲麵而來。
閃光燈亮成一片,刺痛了他久未見強光的眼睛。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大風廠的工人們,曾經喊他「蔡廠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跟著蔡總有肉吃」,如今眼神裡隻有冰冷的恨意和鄙夷。
他下意識地在旁聽席前排、在法官席側麵尋找另一張臉,那張他心底最深處曾期待能帶來一絲轉機的臉,但侯亮平不在。
他早該料到的,侯亮平是反貪局長,而他是反貪局關著的人,是他的「案子」,或者,是他的「麻煩」。
庭審的過程像一場緩慢的淩遲,而他是被綁在刑架上的囚徒。
工人代表律師的聲音平穩鋒利,像最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他所有的辯詞。
一份份檔案被呈上,一樁樁證據被展示。
他想喊,想辯解那不是他的本意,抵押股權是為了救活大風廠,是為了不讓工人們下崗!
但律師的問題像冰冷的鐵鉗,扼住他的喉嚨:「蔡成功先生,請你明確回答法庭,在簽署這份將大風廠百分之四十職工股權抵押給山水集團的協議前後,你是否召開了正式的股東大會?
是否以書麵、清晰、可留存的方式,向每一位股權持有工人,逐項告知了抵押的全部條款、具體風險、以及一旦無法贖回將導致的股權徹底喪失的後果?」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他當時心急如焚,想著先拿到錢渡過難關,想著事後彌補,想著……他以為他能掌控一切。
他看著原告席上那些老工人通紅的眼睛,那裡麵有血汗,有信任,如今都化為了實質的怒火,燒向他。
法官的目光如同千斤重擔壓下來。他瞥向自己這邊請的律師,後者眉頭緊鎖,避開了他的視線,隻是機械地翻動案卷。
這是個民事訴訟,律師是他妻子在外邊勉強請的,水準和對方那位由法律援助指派的精幹律師,似乎差了一截。
當法官最終宣判,那冰冷的「七千六百萬元」像判決書本身一樣重重砸在桌上,也砸碎了蔡成功最後一點僥倖的脊柱。
他身形晃了晃,法警的手穩穩架住了他。
他輸了,輸得徹底。
三個月內,他必須拿出這筆天文數字。而他,一個因其他問題被反貪局看押、已經欠債蕾蕾的人,去哪裡找七千六百萬?
短暫而公開的羞辱結束了。
法警重新給他戴上戒具,一左一右,將他帶離被告席,離開那些工人混合著憤怒、痛苦與一絲茫然解脫的眼神,離開閃爍的鎂光燈和低沉的議論聲。
他沒有被帶回旁聽席,也沒有被釋放,而是被直接押出法庭側門,再次送上那輛熟悉的押解車。
他靠在冰冷顛簸的車廂內壁,透過狹窄的防護窗,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與他再無關係的繁華街景。
幾個小時後,經過必要的交接手續,他被告知,就這個民事訴訟案,他可以暫時離開。
但「離開」二字毫無溫度,反貪局那邊的調查並未結束,他隻是被變更了強製措施,取保候審,且必須隨傳隨到。
沉重的賠償判決和未卜的刑事調查,像兩座大山,一前一後壓著他。
他走出那棟令人壓抑的建築,手裡緊緊捏著那紙判決書,七千六百萬。
因為沒有手機,他無法立刻聯絡自己的老婆,也無法得知外麵到底天翻地覆成了什麼樣。
他像個突然被拋到陌生星球的人,站在街頭,茫然四顧。
雨絲開始飄落,冰涼地打在他的臉上。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拐進那條記憶中離法院不遠的髒舊小巷。
背靠潮濕斑駁的牆壁,他纔敢停下,大口喘息。
手腕上,被戒具摩擦出的紅痕在陰濕的空氣裡隱隱作痛,比這更痛的是心裡那不斷擴大的空洞和冰冷。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曾經最信賴的兄弟,侯亮平,漢東省反貪局局長,在哪裡?
恨意,如同在反貪局關押室裡那些無法入眠的深夜滋生的黴菌,潮濕、陰冷、頑固,此刻瘋狂地爬滿了他的心臟,纏繞收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侯亮平。
「兄弟?」 蔡成功靠著冰冷的牆壁,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破碎的低語,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微弱地迴蕩,立刻被雨聲吞沒,「侯亮平……我的好兄弟……你是真乾淨啊……乾淨到……六親不認了?」
他想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怕我髒了你的手……壞了你的前程,是吧?」
蔡成功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盯著巷子對麵汙穢的牆壁,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那個穿著筆挺製服、麵容嚴肅的侯局長,「侯亮平……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雨漸漸大了些,打濕了他單薄的西裝外套。
他順著濕滑的牆壁滑坐下去,泥水浸透了褲子,寒意刺骨。
從法庭到反貪局,再到這裡,他像一件被踢來踢去的破爛。
巷口斜對麵,一家小店櫥窗裡的老舊電視機正開著,聲音模糊。
但他隱約看到了新聞畫麵,似乎是在播放今日庭審的新聞。
侯亮平不救他。
法律判了他巨債,工人恨他入骨。社會已無他容身之處。
反貪局還在等著他,他幾乎一無所有,除了這條可能隨時再失去自由甚至更多的東西的命。
那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恨意,成了此刻支撐他不要徹底癱倒的唯一骨頭。
對侯亮平的恨,對命運不公的恨,對所有拋棄他的人的恨,熊熊燃燒起來,帶著毀滅一切也包括他自己的熱度。
他慢慢站起身,腿腳因寒冷和久坐而麻木僵硬。
然後,他挺了挺佝僂的背,邁步走出小巷。
他走了進去,背影消失在漸漸密集的雨簾和城市迷濛的灰色背景中。
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
而有些兄弟,一旦背過身去,就比陌生人更冷,比敵人更讓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