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林少華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漸漸稀疏的車流。
「領導,茶。」秘書方政輕手輕腳地將茶杯放在辦公桌角落。
林少華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情緒。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翻開一份檔案,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篤篤。」
敲門聲很輕,但很清晰。
「進來。」
方政推門而入,臉色有些異樣:「領導,剛接到電話。劉省長、高育良書記,還有呂州的李書記,大約十五分鐘後到您辦公室。」
林少華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
辦公室靜了三秒。
「知道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準備一下。用櫃子裡那盒明前龍井。」
「是。」方政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提醒,「劉省長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
林少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怎麼不對?」
「很沉。像壓著火。」
「明白了。去吧。」
方政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林少華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他不需要猜測,這三個人為何而來——地鐵專案從省政府被「提級」到省委,名義上是加強黨的領導,實則是沙瑞金在權力棋盤上落下的一顆種子。
而他,林少華,在會上的表態,在那些人眼裡,恐怕已是某種「轉向」。
牆上的時鐘指標緩慢爬行。十三分鐘後,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方政先敲門進來通報,隨後側身讓開。劉省長走在最前麵,臉色鐵青。
高育良緊隨其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穩依舊,但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許。
李曉鵬走在最後,進門時下意識整理了下西裝下擺,眼神掃過辦公室的陳設,最終落在林少華身上。
「劉省長,育良書記,曉鵬書記。」林少華起身,從辦公桌後繞出,「請坐。」
劉省長一言不發,徑直走向會客區的單人沙發,重重坐下。
高育良則對林少華點了點頭,在長沙發一端落座。
李曉鵬猶豫了一瞬,坐在了高育良身側。
方政適時端茶進來。
四杯明前龍井,湯色清亮,茶香裊裊。他放下托盤,朝林少華看了一眼,得到示意後,悄然退出,將厚重的實木門關嚴。
「哢噠。」
門鎖閉合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劉省長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陶瓷與玻璃茶幾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少華。」他開口,聲音果然如方政所說,沉得發啞,「今天會上,你是怎麼想的?」
直入主題,沒有寒暄。這不符合劉省長的以往的風格,可見他心緒已經亂了。
林少華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劉省長指的是?」
「沙瑞金要摘果子,你就這麼拱手相讓?」劉省長的聲音抬高了,「這個專案,省政府前前後後忙了大半個月!調研、論證、協調部委、準備材料——現在倒好,一句『加強黨的領導』,就把所有工作成果全拿走了!你還在會上表態支援?」
「劉省長,您別急。」高育良溫和地插話,看向林少華,「少華肯定有自己的考慮,我們聽聽他怎麼說。」
這話說得巧妙,既安撫了劉省長,又給林少華遞了台階。
林少華輕輕撥出一口氣。
「劉省長,育良書記,曉鵬書記。今天常委會上,沙書記把中央檔案擺在桌上,字字句句都寫著『黨委領導重大經濟工作』。我們若是當場反對,會是什麼性質?」
「他那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劉省長咬牙道。
「是。」林少華點頭,「但那是中央的『雞毛』。在常委會上公開質疑中央檔案精神,這個帽子,我們誰戴得起?」
辦公室靜了一瞬。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少華說得對。沙瑞金這一手,政治上是站得住腳的。硬頂,我們不占理。」
「所以你就妥協了?」劉省長盯著林少華。
「不是妥協。」林少華緩緩道,「是換一種打法。」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沙書記為什麼要搶這個專案?僅僅是為了加強黨的領導?恐怕不盡然。」
李曉鵬忍不住開口:「是為了李達康?」
「是,也不是。」林少華看向他,「李達康想為京州爭專案,這我們都知道。
但沙瑞金想的更深——他剛來漢東,需要一場勝仗來確立權威。
地鐵專案投資幾百億,關係到兩個核心城市未來十年的發展,更關聯著國家扶持資金。這個專案要是做成了,是誰的政績?」
「領導小組組長是他。」劉省長冷冷道。
「對。」林少華點頭,「但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個專案,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全省重大專案的決策權,從省政府收歸省委。
今天可以是地鐵,明天可以是高速公路,後天可以是新區開發。
有了這個先例,以後的重大專案,都會走這個流程——省委領導小組決策,省政府執行。
長此以往,省政府就成了純粹的執行機構。」
這話點破了更深層的權力邏輯。
劉省長的臉色從鐵青轉為蒼白。
他不是想不到這一層,隻是不願、或者說不敢深想。
畢竟,他還有幾個月就退了,可以「平穩著陸,就算通過林家的關係,自己能去政協擔任個閒職」。但林少華不同——他是常務副省長,是省政府實際上的操盤手,更是未來省長的有力競爭者。這個流程一旦固化,受損最大的是他。
「你既然看得明白,為什麼還要同意?」劉省長的聲音有些疲憊。
「因為我不同意,結果也一樣。」林少華平靜地說,「沙瑞金敢把這件事拿到會上,就一定有把握通過。
田國富為什麼表態支援?紀委書記介入重大專案監督,合情合理,他無法拒絕。
其他常委呢?麵對中央檔案精神,誰會公開反對『加強黨的領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今天的表決,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全票通過。我舉手晚了,是態度問題;不舉手,就是政治問題。」
高育良緩緩點頭:「少華分析得透徹。瑞金書記這一手,是陽謀。
用中央檔案壓陣,用領導小組建製,用集體決策名義——層層設計,無懈可擊。
我們若在會上硬抗,不但保不住專案主導權,反而會落個『不講政治、不顧大局』的名聲。」
劉省長沉默了。他端起茶杯,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
「所以你就順水推舟,還當了那個副組長?」他放下杯子,看著林少華。
「副組長不好嗎?」林少華反問,「沙書記讓我負責具體協調,特別是對接國家部委。這個位置,恰恰是最關鍵的。」
「關鍵?」李曉鵬忍不住問,「林省長,您是說……」
「曉鵬書記,」林少華轉向他,目光銳利,「你認為地鐵專案最終誰能落地,取決於什麼?省委領導小組的推薦,當然重要。但最後拍板的,是誰?」
李曉鵬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zy發改委!」
「對。」林少華靠回沙發背,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沙書記可以決定報哪個城市,但國家發改委批不批、什麼時候批、批多少資金——這個權力,在京城。」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微弱的風聲。
高育良最先反應過來。
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學生。
「少華,你父親……」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到。
林少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地鐵專案審批,要走發改委的基礎產業司、投資司,最終上報委務會。
委裡有一整套評審流程,專家論證、實地調研、部門會簽,一個環節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繼續道:「沙書記可以領導漢東的決策,但影響不了京城的程式。而程式……」他輕輕吐出四個字,「是人走的。」
劉省長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終於有了血色:「你是說,你父親他……」
「我父親是發改委主任,按程式辦事是他的原則。」林少華截住話頭,語氣嚴肅,「他不會為任何人、任何專案違規開口子。這一點,我們必須清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其中的意味,在場三人都聽懂了。
不會違規開口子,但可以在規則範圍內,讓程式更順暢,讓評審更公正,讓某些「優勢」得到更充分的展現。
「況且,」林少華話鋒一轉,「地鐵專案技術複雜,專業性極強。
方案做得好不好,專家一眼就能看出來。領導小組可以推薦,但最終能不能過發改委的評審,靠的還是硬實力。」
他看向李曉鵬,目光如炬:「所以曉鵬書記,你現在最該關心的,不是領導小組裡誰支援你,而是你的方案能不能在專業上碾壓京州。」
李曉鵬精神一振:「林省長,這個你放心。我們呂州的方案是請土木大學和鐵四院的專家教授聯合做的,資料都是實地勘測的!」
「李達康用的是中鐵設計總院,院長是他老同學。」林少華淡淡道,「京州的方案,也不會差。」
「那……」
「所以你要做得更好。」林少華一字一句道,「從現在開始,把你手頭所有的方案,重新過一遍。
每個資料,每個論證,每個比選,都要做到無可挑剔。
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在下週一,你隻有幾天時間。
這幾天,呂州發改委、交通局、規劃局,所有相關部門,全部給我動起來!」
「是!」李曉鵬挺直腰板。
「還有,」林少華補充道,「專家顧問委員會馬上要成立。
名單雖然由組織部牽頭,但我們可以推薦。
你想辦法,把國內地鐵領域最權威的專家——特別是參與過國家評審的——列個名單給我。
記住,要真有水平、真有影響力的,不要那些隻會說漂亮話的。」
「明白!」
高育良此時開口了,語氣中帶著讚許:「少華這是要從技術和專業層麵,構築護城河。」
「不止。」林少華搖頭,「沙書記要政治領導,我們就給他政治領導。
但政治領導不能替代專業決策。
專家組一旦成立,他們的意見就有相當分量。
領導小組可以不聽,但如果硬要否決專家組的專業建議,將來專案出了任何問題,責任誰來擔?」
劉省長此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副省長,忽然發現,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透這個搭檔。
「所以你在會上的表態,是為了……」他緩緩道。
「為了拿到副組長這個位置。」林少華坦然承認,「隻有進了領導小組,纔有資格協調對接部委,才能在關鍵環節發聲。
如果我今天反對,沙書記完全可以換一個人來當這個副組長——比如達康書記,或者直接讓秘書長兼任。到那時,我們就被徹底排除在決策圈外了。」
高育良輕輕鼓掌,三下,不疾不徐。
「精彩。」他說,「以退為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少華,你這盤棋,下得比我們深。」
林少華卻搖頭:「老師,這不是下棋。地鐵專案關係到幾百萬市民的出行,關係到兩個城市的發展。
我們爭,不是為爭而爭,是為了讓專案真正做好,讓國家資金用在刀刃上,讓老百姓得實惠。」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政治博弈可以,但必須建立在把事情做好的基礎上。
隻有這樣,贏了纔有政績,輸了也不落把柄。
劉省長長嘆一聲,彷彿將胸中鬱結全部吐出。
「我老了。」他說,語氣複雜,「有些事,看得不如你們透徹。再過幾個月,我就到站了。這個專案,本來是想在離任前,為省裡再辦件實事……」
「省長,您的心意,我們都明白。」林少華語氣誠懇,「專案還在省裡,還在推進。隻是換了個決策機製,最後落地,還是要靠省政府來執行。您這幾個月,正好可以把握全域性,確保專案平穩過渡。」
這話說得漂亮,既肯定了劉省長的貢獻,又給他留足了體麵。
劉省長深深看了林少華一眼,忽然問:「少華,你和我說句實話。這個專案,你有多大把握?」
林少華沉默了片刻。
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下,打在玻璃上,綻開一朵水花。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聲連成一片。
「事在人為。」他說,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遠方,「沙書記有他的優勢,我們有我們的路徑。地鐵專案審批,時間長、環節多、變數大。現在隻是剛開始,離終點還遠。」
他沒說把握,但話中的篤定,每個人都聽出來了。
高育良忽然笑了,是那種老謀深算的笑。
「看來,我們是杞人憂天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夾克下擺,「少華心中有丘壑,我們這些老傢夥,就少操些心吧。」
劉省長也站了起來,臉色已經完全緩和。他走到林少華麵前,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好好乾。」他說,三個字,重如千鈞。
李曉鵬最後一個起身,他向林少華微微躬身:「林省長,呂州的專案,就拜託您了。我這就回去,按照您的要求,重新打磨方案。」
「不是為我,是為呂州老百姓。」林少華糾正道。
「是,是為呂州老百姓。」李曉鵬重重點頭。
送三人到門口時,林少華忽然叫住李曉鵬。
「曉鵬書記。」
「林省長,您說。」
「方案要做好,但也要注意方法。」林少華看著他,意味深長,「該匯報匯報,該請示請示。領導小組的組長,畢竟是沙書記。」
李曉鵬怔了怔,隨即恍然:「我明白。該走的程式一定走,該做的匯報一定做。」
「去吧。」
門開了又關。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雨聲敲打窗戶的聲響,淅淅瀝瀝,綿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