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政府大樓的走廊裡，燈光慘白。
中央空調吹出的冷風，讓整個空間顯得陰森而壓抑。
李達康站在常委會會議室厚重的紅木門外，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身上的白襯衫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輪廓。
拳頭無意識地摩擦著牆壁，粗糙的牆麵磨得他指關節陣陣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梁程那冰冷刺骨的聲音。
趙小慧來了！
這個訊息像一塊萬鈞巨石，把他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砸得粉碎。
李達康自然知道趙家這個女人的恐怖。
趙瑞龍是個草包紈絝，但趙小慧卻是趙家真正的核心大腦，手段毒辣，心機深沉。
她在這個節骨眼上潛入呂州，目的絕對不是束手就擒。
會議室的大門還緊閉著。
裡麵正在進行最後的投票表決。
雖然高育良和自己已經把劉誌強逼到了懸崖邊上，但隻要最終的公章冇有蓋下，一切就都存在變數。
每多等一分鐘，危險就增大一分。
趙小慧那條毒蛇，說不定此刻已經聯絡上了劉誌強。
許諾了什麼條件，讓他推翻之前的決定。
李達康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他把自己的全部政治生命都押在了梁程身上。
這一仗，絕對不能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
「吱呀」一聲。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裡麵拉開。
幾位市委常委麵色各異地走了出來。
有的人一臉疲憊，有的人如釋重負，還有的人眼神躲閃，不敢與李達康對視。
李達康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鎖定了最先走出來的那個人。
高育良！
高育良臉上掛著一抹勝利的微笑。
那笑容裡不含半點溫度，更像是一頭猛獸飽餐之後，心滿意足的表情。
他整了整自己的領帶，步履從容，彷彿剛剛參加的不是一場決定呂州命運的政治廝殺，而是一場輕鬆的茶話會。
李達康三步並作兩步，猛地衝了上去。
「高市長！」
高育良看到他，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抬手拍了拍李達康堅實的臂膀。
小聲說道。
「達康同誌，幸不辱命。」
「決議全票通過。劉誌強在最後一個環節還是簽了字。
「市府辦公廳正在走最後的流程，半個小時內，蓋著市委和市政府兩顆大印的重組意向書，就能傳真到梁總的桌上。」
「隻要資金一到帳，這份合同就將具備法律效力，堅不可摧！」
這本是天大的好訊息。
意味著他們徹底贏下了這場戰爭。
可李達康臉上卻冇有半點喜悅。
他的眉頭反而擰成了一個疙瘩，神情無比凝重。
高育良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怎麼了？出什麼變故了？」
李達康看了一眼走廊兩頭偶爾經過的工作人員。
一把拉住高育良的胳膊，將他拽到旁邊一個無人注意的消防通道裡。
昏暗的燈光從頭頂灑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特別長。
「高市長，我們可能高興得太早了。」李達康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就在剛纔，我接到了梁總的電話。」
「趙小慧，已經到呂州了！」
「什麼！」
高育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臉色也是有些難看。
他臉上的高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梁總判斷，趙小慧是來破壞我們的計劃的。」李達康繼續說道，把梁程的擔憂和盤托出。
「梁總認為，劉誌強極有可能在趙家的威逼利誘下，找藉口撕毀協議。單單一紙合同，還不夠保險！」
高育良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大腦飛速運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險。
劉誌強剛剛簽字，肯定是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
如果趙小慧找到他，給他撐腰，再許諾幫他擺平眼前的危機。
那個軟骨頭百分之百會反水！
到那時。
他們今天在常委會上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梁總的意思是？」
高育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李達康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狂熱又狠辣的光芒。
他湊到高育良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
「梁總給了我們一個將死之局的妙計。」
「立刻召開新聞釋出會！把市委決定重組山水集團，引入五億資金的事情，向全社會公佈！」
高育良渾身劇震！
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眼中滿是震撼。
這哪裡是什麼妙計。
這簡直就是把劇毒和解藥混在一起，直接用鐵鉗撬開劉誌強的嘴，強行灌進去！
一旦新聞釋出會召開。
幾千名等著拿錢的工人，全市乃至全省的媒體，全都會把目光聚焦在這筆救命款上。
生米將徹底煮成熟飯！
到那時。
別說劉誌強不敢反悔，就算趙立春親自來呂州，麵對滔天的民意怒火，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好狠的陽謀！」
高育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梁程這是要把劉誌強，連帶著整個趙家，徹底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烤死！
「好一個釜底抽薪！」
高育良短暫的震驚過後，眼中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他不是劉誌強那樣的庸才。
瞬間就領悟了這條毒計的精髓和威力。
這不僅僅是一道保險。
這是徹底的絕殺！
是將主動權從市委這幾個官僚的手裡，直接交到幾千個憤怒的工人手裡！
有了民意這把最鋒利的刀，他們就立於不敗之地。
高育良激動得雙手都在輕微發抖。
然而，短暫的興奮過後。
高育良畢竟是官場老手，考慮問題更加周全。
他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達康同誌，計劃是絕妙。但操作起來，難度極大。」
高育良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我們現在連一分錢都還冇看到，梁程那邊也隻是一個口頭承諾。」
「在這種八字還冇一撇的情況下，就讓市裡牽頭召開釋出會，這不符合規矩，更不符合常理。」
高育良嘆了口氣，繼續分析。
「在座的這些常委，一個個都是人精。他們剛剛同意打包出售資產，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現在讓他們站到聚光燈下，把這件事公之於眾，他們誰敢？」
「都是些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讓他們去捅這個馬蜂窩，比殺了他們還難。」
「尤其是劉誌強。他現在就像一隻驚弓之鳥，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主動站出來召開釋出會，把自己徹底推到趙立春的對立麵？」
高育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李達康剛剛燃起的火焰上。
李達康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愁眉再次爬上他的臉龐。
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消防栓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