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城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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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在老家閉門待了幾天,冇急著去報到,主要是還冇到時間。
書房桌上攤滿了檔案:春城市1998年國民經濟統計公報、一汽集團重組方案、國企下崗職工安置報告、老工業基地改造政策彙編……摞起來快有半人高。他白天翻檔案,晚上站窗前抽菸,心裡頭盤算著。
春城不是呂州。
呂州是江南水鄉,搞的是“一軸雙城”,玩的是生態文旅加產業承接。
春城是老工業基地,國企多、包袱重、關係更複雜。
報到那天,王建國獨自一人,穿著深色夾克,拎著公文包,打車來到省委大院。
進門、登記、上樓,電梯到五樓,找到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門開著,劉誌遠部長正等著他。
“建國同誌,你可算來了!”劉誌遠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五十出頭,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大步迎上來雙手握住王建國的手,“薑老那邊我磨了好幾個月,才把你從漢東要回來,你可是咱們老家走出去的改革大將啊!”
王建國謙虛地笑了笑:“劉部長過獎了,我還年輕,需要多學習。”
劉部長親自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話鋒一轉,語氣認真起來:“建國啊,你可能還不知道我跟薑老的關係。當年我有幸跟著薑老身邊學習過幾天,算是半個弟子吧。後來受過薑老的提點,多次提拔重用,所以我也不跟你嘮虛的了。”
王建國端著茶杯,認真聽著。
“這次調你過來,薑老的意思是——你從金山到呂州,一路都是一把手,走得太順了容易飄。東北是個人情社會,回來磨練磨練。在這裡能把事乾成,去哪都不怕。”劉部長頓了頓,毫不客氣地說,“他媽的,趙立春那手‘破格提拔’真不講究。表麵是抬你,實際上把你架在火上烤。程式上不合規矩,以後萬一有人翻舊賬,就是個雷。薑老讓你平調過來,就是讓你沉下來,用實績把這個雷給拆了。你在春城乾出成績,誰還敢說你當初是靠關係上去的?”
王建國鄭重點頭:“劉部長,我明白,感謝組織給我這個機會,我會沉下心來,踏踏實實乾實事。”
劉部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這孩子,在外邊學得外道了,以後冇人的時候叫劉叔,彆跟我客氣,走吧,我親自送你到任。”
王建國忙道:“謝謝劉叔!”
劉部長拍了拍王建國的後背笑道:“這就對了嘛,這聽著多親切,哦對了建國,你酒量怎麼樣啊?”
王建國被這突然一問,有點懵,隨口道:“還行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腦子裡突然閃過前世聽過的——東北官場酒桌文化,說“還行”的基本都是躺著出去的。他趕緊改口:“也就兩杯的量!”
劉部長吧唧吧唧嘴:“那怎麼能行?你這得多練練啊,冇事,回來慢慢就習慣了,多練練就好了。”
王建國心裡頭苦笑:兩杯已經是往大了說的,真論起來,他半斤白酒就得扶牆,但現在說啥都晚了。
省委的黑色奧迪100載著劉部長和王建國,駛進春城市委大院。
車剛停穩,王建國透過車窗往外一看,好傢夥,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站了兩排,在大門口迎著。
市委書記張力軍站在最前麵,五十出頭,身板筆直,氣場強,市長李良站在他旁邊,穿著深色西裝。
王建國下車,張力軍大步上前,雙手握住他的手,聲音洪亮得半個大院都能聽見:“建國同誌,歡迎回家啊!早就聽說你在呂州搞的‘一軸雙城’,把一座古城盤活了。我們春城就缺你這樣懂經濟、敢乾事的乾部!”
王建國忙道:“張書記過獎了,我是來學習的。”
市長李良也熱情握手,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王建國捕捉到了,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頭記下了。
劉部長在旁邊笑著說:“老張,人我可是給你送來了,你可彆捨不得用啊。”
一行人往大樓裡走,王建國以為要先開會,結果張力軍直接說:“走,先吃飯!接風宴準備好了,咱們邊吃邊聊。”
接風宴設在市委招待所的大包間,圓桌能坐二十人。
座次排得講究:主位坐的是劉部長——他是今天規格最高的領導。劉部長左手邊是張力軍,右手邊是王建國,貴客位置。市長李良坐在張力軍旁邊,其他人按級彆依次落座。
菜品一道道上:鍋包肉、殺豬菜、燉大鵝、清蒸鱸魚、醬肘子、小雞燉蘑菇……硬菜擺滿一桌,魚頭對著主位——劉部長。
劉部長端起酒杯,站起來,聲音洪亮:“來,歡迎建國回家,共同走一個!”
所有人起立,第一杯白酒,一飲而儘。
王建國跟著乾了,酒是高度白酒,火辣辣地燒嗓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麵上不顯,心裡頭罵了一句:這哪是喝酒,這是喝火。
接著第二杯、第三杯,連續乾完。
然後纔開始嘮嗑互相敬酒。
張力軍笑著拍馬屁:“劉部長,您這酒量還是那麼好啊!感謝劉部長為我們送來一位改革大將,我敬您一杯。”
張力軍先敬劉部長,劉部長喝完回敬主角:“建國,以後春城就靠你了,我敬你一杯,你隨意,我乾了。”
王建國哪敢隨意?也跟著乾了。
然後他按規矩,依次敬酒:先敬劉部長,再敬張力軍,再敬李良,然後敬其他常委。每一杯都是“領導隨意,我乾了”。
胃裡的火越燒越旺,他麵上還掛著得體的笑,心裡頭已經開始數數了——一杯,兩杯,三杯……
酒過三巡,張力軍端著酒杯,話裡有話:“建國同誌,春城不比呂州,這裡國企多、包袱重、關係複雜,你搞經濟有一套,但在這兒,光懂經濟還不夠,你得懂人情世故。”
王建國點頭,語氣誠懇:“張書記,我明白,我剛來,要多聽、多看、多學。”
張力軍滿意地笑了,端起酒杯:“好!就衝你這句話,我再敬你一杯。”
王建國心裡頭歎了口氣,舉杯又乾了,旁邊的李良也敬了一杯,語氣客氣但帶著距離感:“建國同誌,經濟的事以後咱們多溝通,你在呂州的成績有目共睹嘛。”
王建國忙道:“李市長,我得向您多學習,工作上,您指哪我打哪!”
李良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劉部長最後總結:“今天的酒就到這裡吧,這酒喝的高興啊,說明大家認可了建國同誌了,那以後在工作上,要多溝通,團結班子,把春城的經濟搞上去。“
聽懂掌聲!!!
宴散,劉部長由司機送走,其他領導也陸續離開,王建國被安排住進市委招待所的一個套間,暫時落腳。
一進屋,王建國,便再也堅持不住了,跑到衛生間裡哇哇吐了起來。
這一吐出來,王建國感覺舒服多了,胃裡雖然還燒著,但腦子卻清醒不少,他洗了把臉,坐在床邊,掏出筆記本,寫下今天觀察到的人和事:
“張力軍:強勢、豪爽,對我態度積極,但未必真心。李良:客氣、距離感,經濟條線的老資格,需要觀察。其他人:表麵熱情,實際態度不明。”
合上本子,他揉了揉太陽穴。
春城這潭水,比呂州深,但在深的水,他也得一步一步蹚過去。
他關了燈,躺下。
頭上,天旋地轉。
窗外,春城的夜,安靜得不像一個省會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