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對自己國家國情的清醒認識。】
------------------------------------------
寫到工業革命的時候,他專門花了好幾個段落來分析英國的技術創新為什麼能在這個時期集中爆發。
瓦特比彆國的工匠更聰明嗎?
是英國的運氣比彆國更好嗎?
都不是!
是因為當時的英國有一套在全世界最完善的專利保護製度。
一個工匠發明瞭一樣東西,他知道自己能從中獲得回報,不用怕被人抄走、不用怕被人占了便宜、不用怕自己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東西最後成了彆人的功勞。
有了這個預期,纔有人願意投入時間和金錢去搞發明、去改進技術、把自己的成果拿出來跟彆人分享。
“專利製度保護的不是發明本身,而是發明背後的那個‘預期’我投入了,我能得到回報。”
《讀書》雜誌的主編給陸雲崢寫了一封信。
“目前收到的讀者反饋中,對你的文章持肯定態度的人占了絕大多數。
但這不是我們想說的重點。
重點是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也開始冒出來了。
有人說你的分析框架太西方中心主義,有人說你的政策建議太大膽,有人說你把工業革命說得太好了忽略了這個時期的貧富分化和殖民擴張。
這些聲音,我們認為不是壞事。
一部作品能讓不同立場的人產生不同的反應、發表不同的意見、展開不同的爭論,正說明這部作品觸及了真問題、提出了真思考、引發了真討論。
這不是瑕疵,這是成色。”
九月陸雲崢大四。
《大國崛起》連載到第四篇,討論的範圍從學術界擴充套件到了政策圈。
起因是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一位研究員在內部研討會上引用了陸雲崢文章中關於荷蘭製度優勢的分析。
這位研究員的專業領域是國有企業改革,他對產權和契約的問題關注了很多年,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在不同的層麵上反覆地思考和探索。
他看到陸雲崢寫荷蘭的那篇文章時,心裡震動了一下。
因為陸雲崢把“製度”這個變數放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上,他冇有把它當成經濟發展的背景板,而是把它當成經濟發展的發動機本身。
這個角度,他在自己的研究裡摸索了很久,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一些方向,但從來冇有像陸雲崢這樣清晰而堅定地表達過。
這位研究員的發言記錄被整理成了簡報,送到了更高層那裡。
十月的第五篇寫的是法國。
法國的故事和英國很不一樣。
英國是漸進式的、改良式的、一步一步往前蹭的,法國的路徑是斷裂式的、革命式的、在劇烈的陣痛中實現的。
兩種路徑孰優孰劣,曆史學家爭論了二百年也冇有爭論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說法來。
陸雲崢冇有在“誰好誰壞”這個問題上站隊。
他在文章中詳細的闡述了兩者的不同:“英國和法國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英國花了幾百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地從大憲章走到了光榮革命,再走到了工業革命和議會改革。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卻都走得比較穩,退回去的可能性比較小。
法國的節奏快得多猛得多,七**年的夏天用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就把舊製度的根基給掀翻了,後麵的幾十年裡共和國和帝國輪著來,革命和複辟交替著上,直到第三共和國纔算是真正地站穩了。”
“這兩條路冇有絕對的對錯之分,隻有適合不適合的區彆。
英國的條件和法國的條件不一樣,所以它們走的路不一樣。
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判斷英國和法國誰對誰錯,而是要從它們走過的路上找到那些超越了具體國情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經驗。
最終的結果是無論走哪條路,製度變革的最終標準隻有一個,那就是能不能讓大多數人受益。”
文章發表後的那個星期,陸雲崢收到了一個從京城寄來的包裹。
包裹的寄件人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中央辦公廳圖書資料室”。
包裹用牛皮紙包著,封口處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
拆開一看,裡麵是一本內部出版的《大國崛起》前三篇的合訂本,封麵是白色的,上麵印著“內部參考”四個字。
夾在合訂本裡的還有一張便條,便條上冇有署名,隻寫了一句話:“此文已送各位領導參閱。”
十一月,第六篇和第七篇連著發了,寫的是德國和日本。
這兩個國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後發國家”。
英國先起來了,法國跟著起來了,德國和日本在它們麵前屬於追趕者的角色。
後發有後發的難處,顯而易見就是好的位置被人占得差不多了,容易摘的果子被人摘得差不多了,你想要往前走,隻能走那些更陡更險的路。
但後發也有後發的優勢那就是不用自己去試每一條路,彆人走過的路你不用再走一遍,彆人踩過的坑你可以跳過去。
“後發國家能不能實現跨越式發展,取決於三個條件。
第一,能不能拿來。
把那些在先行國家已經被證明是好的製度和技術拿過來,不用從頭摸索、不用自己交一遍學費、不用在彆人已經解決了的難題上浪費時間和精力。
第二,能不能看準。
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什麼時候該拿什麼時候不該拿、從哪裡拿怎麼拿,需要精準的判斷力。
第三,能不能落地。
拿過來的東西要和本國的國情結合起來,不能生搬硬套、不能像給大象穿小鞋一樣不合適硬塞。”
他在文章中詳細分析了日本明治維新的經驗和德國工業化的路徑。
這兩個國家都走了“國家主導”的路,但走法不太一樣。
普魯士的特點是容克地主和資產階級的結盟,國家在工業化的過程中扮演了極其主動的角色。
日本的特點是對西方製度的快速模仿和本土化改造,憲法是抄普魯士的,陸軍是學德國的,海軍是仿英國的,教育製度是搬法國的,但這些東西經過改造之後,在日本長出了一副和彆人不太一樣的麵孔。
“拿來不是目的,消化纔是。”
“明治維新的成功不在於日本從西方拿來了多少東西,而在於日本把這些東西消化成了自己的。
他們學德國的憲法,但冇有變成德國;
學英國的軍艦,也冇有變成英國;
學美國的工業,更冇有變成美國。
他們在拿來的過程中始終冇有丟掉一個東西,那就是對自己國家國情的清醒認識。
知道自己的根紮在哪裡,才能從彆人的樹上嫁接過來枝條的時候,活得了、長得大、結得出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