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高育良《自由與秩序的論述》。】
------------------------------------------
在漢東大學第一屆學生會成立之後的日子裡,陸雲崢的生活被切成了整整齊齊的三塊。
第一塊給了課堂,坐在階梯教室聽教授們講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經濟學理論;
第二塊給了學生會,主持各種會議,協調各個部門,處理同學們反映上來的大大小小的問題;
第三塊給了圖書館,在二樓靠窗那個固定的位置上攤開一摞一摞的資料,在一九八〇年四月的一個傍晚開始動筆寫一部比之前任何作品都更有野心的東西。
這部作品的標題,他在心裡醞釀了很久了。
《大國崛起》。
這個世界上那些曾經或者正在崛起的國家,它們走過的路、踩過的坑、抓住的機遇、犯下的錯誤。
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德國、日本、蘇聯、美國這九個國家,幾百年的跨度,一條從大航海時代延伸到二十世紀的時間線。
他要做的不是簡單地把這些國家的曆史複述一遍,是從經濟學的視角出發,從政治學的框架切入,從國際關係的維度展開,把這些國家放在一起比較,找出它們興衰背後的共同規律,然後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對我國來說,這些規律意味著什麼’。
動筆之前他在圖書館裡泡了整整一個月。
把能找到的所有關於這些國家發展曆程的文獻翻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書是中文的,有些書是翻譯過來的,還有一些是英文原版的,那些英文書他讀起來冇有任何障礙,但在這個年代,能有渠道接觸到這些書的人並不多。
高育良有時候晚上來找他,看到他桌上攤開的那些英文資料就知道陸雲崢要寫的東西不會比前麵的小,這也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三年了,自己受陸雲崢的影響也發表了幾篇關於建設我國法律的文章,但是跟陸雲崢相比,就是小巫見大巫。
這次他閉關深耕多時,隻為寫出一篇能與陸雲崢文章相媲美的優質作品來。
畢竟自己可是說過要跟他們平行前進的。
如果自己最後掉隊,反而顯得不美。
宿舍裡的燈早就熄了,高育良打著手電筒趴在床上,手電筒的光圈在紙麵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朵在黑暗中飄來飄去的螢火。
他最近把陸雲崢的所有文章都讀了一遍,他清晰地認識到了和陸雲崢的差距。
他寫的東西還停留在詮釋和梳理的層麵,還冇有跳出“彆人說過什麼”的框架。
而陸雲崢已經在指引前進的道路了。
高育良深思片刻之後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法律究竟是一種什麼製度?
法律的生產力體現在哪裡?”
寫完這行批註之後他把筆放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把手電筒關掉了。
宿舍裡徹底暗了下來。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天。
上課的時候轉,吃飯的時候轉,走在梧桐道上的時候也在轉。
“製度是發動機,那法律在這個發動機裡是什麼角色?
是發動機外麵的那個殼子,還是發動機裡麵的那個活塞?”
後來他想明白了,法律不是殼子也不是活塞。
法律是發動機裡麵的那個滑油。
冇有滑油,活塞和缸體之間的摩擦能把發動機燒掉。
你看不到滑油,但冇有它發動機轉不了幾下就廢了。”
第二天晚上,他在桌前坐了很久冇有翻書也冇有寫作業。
他鋪開了一遝新的稿紙,在第一行的正中間寫下了一行足以跟陸雲崢任何論文相匹敵高質量論文《自由與秩序的論述》。
“法律是什麼?
有人說法律是正義的體現,有人說法律是統治階級的工具,有人說法律是社會契約的產物,有人說法律是民族精神的表達。
這些說法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想從一個最樸素的角度切入,法律的首要功能是維護秩序。
在秩序的框架之內,人們才能擁有真正的自由。”
他在這個觀點上停留了很久,反覆地推敲每一個詞的分量。
“筆者認為很多人認為法律是對自由的剝奪,這種看法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太常見了。
人們覺得法律這裡不讓做那裡不讓做,處處都是限製,處處都是禁區,活得憋屈得很。
但這種看法把自由理解成了一種絕對的狀態,如果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說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
這種自由看起來很誘人,但仔細想一想,如果每個人都按照這種邏輯生活,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想在深夜大聲唱歌,我也想在三更半夜彈琴,他想在淩晨放鞭炮,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權利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結果不是每一個人都獲得了自由,而是每一個人都失去了安寧。
“法律不是在剝奪自由而是在界定自由。
它告訴你在哪些範圍內你可以自由地行動,同時也告訴你在哪些範圍內彆人的自由需要你讓路。
冇有法律的世界是一個每個人都在互相傷害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冇有人是安全的,所以也冇有人是自由的。”
他開始引用嚴複翻譯穆勒的那本《論自由》裡的觀點。
穆勒有一個著名的原則,隻要一個人的行為不妨礙彆人的利益,社會就不應該乾涉他的自由。
這個原則在今天已經被很多人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常識,但高育良提醒讀者注意一個問題。
嚴複當年翻譯穆勒這本書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很大的困難,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中文詞彙來對應英文裡的liberty。
穆勒的liberty是一種什麼性質的自由?
是你去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不受乾擾的自由,還是你做某件事情的時候不受強製的那種自由?
嚴複苦想了很久,最後從柳宗元的一首詩裡找到了靈感。
那首詩是這樣寫的:“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高育良引用了這首詩之後在文章中對這首詩做了一段精彩的解讀。
詩人坐著木蘭舟在湘江上漂盪,看到岸邊山崖上有一朵美麗的蘋花,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把那朵花摘下來獻給遠方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