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製度本身冇有好壞,隻有合適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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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裡安靜極了。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打瞌睡。
冇有人低頭看手機——因為這裡冇有手機。
所有人都在聽。
陸雲崢也在聽。
但他的腦子裡同時在轉另一件事。
他記得,《人民的名義》裡,高育良曾經在一次談話中提到過自己的大學生活。
他說77級是特殊的一代人,經曆過動盪,懂得珍惜,所以比任何一屆學生都拚命。
高育良說過,他大學四年,每天淩晨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熄燈後還要打著手電筒看書。
高育良說過,他的政治學啟蒙,就是在大一的某一天,在圖書館裡讀到一本被翻爛了的《法理學》。
高育良還說過,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就是在大學裡認識的。
陸雲崢收回思緒,繼續聽周校長講話。
“同學們,你們這一代人,註定要承擔比普通人更多的責任。”
“因為你們是踩著廢墟走進來的,你們知道失去是什麼滋味,所以你們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我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成為棟梁,但我希望,四年之後,當你們走出這個校門的時候,你們能問心無愧地對自己說一句”
“我冇有浪費這四年。”
“我冇有辜負這個時代。”
掌聲。
還是掌聲。
經久不息的掌聲。
陸雲崢也跟著鼓掌。
開學典禮結束後,各個學院分彆帶回做入學教育。
經管學院的教學樓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築,灰磚牆紅窗框,門廊上方刻著“經濟管理係”五個字。
樓梯扶手是木質的,被無數雙手摸得光滑發亮,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階梯教室裡坐了一百多號人,全是經管學院77級新生。
係主任姓馬,五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講課的時候喜歡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圖表,畫得又快又準,像是練過的。
“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將開始係統性地學習經濟學知識。”
馬主任站在講台上,背後的黑板上寫著“政治經濟學”五個大字。
“經濟學是什麼?
有人說,經濟學是研究資源配置的學問。
有人說,經濟學是研究人類選擇行為的科學。
還有人說,經濟學是一門讓人變得精明的學問。”
他推了推眼鏡。
“這些說法都對,但不完全對。”
“在我看來,經濟學首先是一門關於‘國情’的學問。
你不瞭解這個國家,你就做不好經濟學。
你不瞭解這片土地上的生產方式、分配方式、交換方式,你所有的理論都是空中樓閣。”
陸雲崢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認真地聽著。
馬主任的很多觀點在他看來有些陳舊,但他冇有不耐煩。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能說出“經濟學要立足於國情”這樣的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我給大家推薦幾本書。”
馬主任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書名和作者。
《資本論》,馬克思。
《國富論》,亞當·斯密。
《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李嘉圖。
《帝國主義論》,列寧。
“這些書,圖書館都有,你們可以借來看。”
馬主任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是我要提醒你們,讀書不是目的,思考纔是。”
“我希望你們每個人,在讀這些書的時候,腦子裡始終要裝著兩個問題——”
“第一,這本書說的是什麼?”
“第二,這個東西對我們國家有什麼用?”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台下稀稀拉拉地應著。
馬主任皺了皺眉,提高音量:“我問你們,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這一次,一百多人的聲音彙成了一股,在階梯教室裡來回震盪。
馬主任這才點了點頭。
入學教育結束後,下午冇有課,各班自己組織學習。
陸雲崢冇有去參加班級活動,而是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他想去看看。
想去感受一下。
漢東大學的圖書館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層樓,書庫占了整整兩層,中英文藏書加起來據說有二十多萬冊。
他走進去的時候,迎麵撲來一股舊紙特有的味道——乾燥的、微酸的、帶著時間痕跡的氣味。
陸雲崢深深地吸了一口。
好聞。
是圖書的味道。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他在社科閱覽區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中國近代經濟史》,1956年版,封麵已經泛黃,書脊上的字有些模糊。
他翻開扉頁,看到上麵蓋著藍色的借閱章,章上的日期是1965年、1966年、1973年……借閱記錄斷斷續續,像是一段被剪碎的時間線。
陸雲崢翻了幾頁,忽然聽到旁邊有人說話。
“這本書我看過。”
聲音中帶著一點地方口音。
陸雲崢抬起頭。
對麵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喜歡思考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他的麵前攤著一本書,書脊朝上,陸雲崢看清了書名——《法理學》。
陸雲崢心裡微微一動。
他看了看那本《法理學》,又看了看對麵的人。
“你是法律係的?”
陸雲崢問。
“是。”
年輕人微微一笑
“77級,法律係。”
“經管學院,77級,陸雲崢。”
“高育良。”
高育良伸出手,陸雲崢握住了。
“你也讀過這本書?”
高育良看了一眼陸雲崢手裡的《中國近代經濟史》。
“正在讀。”
陸雲崢說。
“我上學期在知青點的時候讀過一遍,”
高育良說。
“作者有個觀點很有意思,他說中國近代經濟的衰落,不是因為製度不好,而是因為製度冇有跟上時代的變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在等陸雲崢的反應。
陸雲崢冇有立刻接話,而是翻開其中一頁,唸了一段:“‘製度本身冇有好壞,隻有合適與否。
合適的製度,能讓一個落後的國家走向繁榮;
不合適的製度,能讓一個繁榮的國家走向衰落。’”
他合上書,看著高育良。
“這段話,我可是看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