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是因為社論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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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孫編輯陸雲崢回到宿舍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了,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有人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和叫喊聲混在一起,從操場上斷斷續續的飄過來。
王大勇從外麵回來看到陸雲崢坐在床邊發呆湊過來問:“咋了?失戀了?”
“冇有。”
“那咋這副表情?”
“我的小說要發表了。”
“什麼小說?”
王大勇瞪大眼睛。
“曆史小說。
寫明朝的。
在《漢東日報》連載。”
王大勇愣了三秒鐘,然後發出了一個讓整層樓都聽見的聲音。
“啊?!”
陸雲崢早有準備,提前捂住了耳朵。
“你又喊什麼啊?!”
“我激動!”
王大勇抓著他的肩膀使勁搖。
“你寫小說!
你還要上報紙!
你一個學經濟的,你寫小說!
你還是人嗎你!”
劉建國從床上探出頭來迷迷糊糊地問:“誰不是人了?”
“陸雲崢不是人!”
王大勇喊道,“他是神!”
劉建國徹底的清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陸雲崢,。
“你真的寫小說了?”
“真的。”
“寫的啥?”
“明朝的事。”
劉建國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明朝的事?
那有冇有寫放羊?”
王大勇笑得彎了腰,趙誌遠也忍不住笑了,連陸雲崢都被逗樂了。
“明朝有放羊的,但是我的小說裡冇寫。”
“那你寫啥?”
“寫皇帝和大臣。”
劉建國失望地“哦”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那我不看了。
我就想看放羊的。”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漢東日報》頭版,右下角多了一個新的專欄。
專欄的名字是“大明王朝1566”,下麵一行小字:“長篇曆史小說連載”。
第一期的標題是:
《第一章:雪落紫禁城》
陸雲崢一大早就去報攤買了十份報紙。
報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到陸雲崢一次買十份然後好奇地問:“同誌,你這是要寄給親戚?”
“不是的,我收藏用。”
老闆看了看報紙又看了看他。
“這不神經病嘛。。。”
陸雲崢拿著報紙回到宿舍,鋪開一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鉛字把他的文字變的更莊重,更正式,更像“作品”。
他注意到編輯在小說前麵加了一段編者按:
“本報從今日起連載長篇曆史小說《大明王朝1566》,作者陸雲崢。
小說以明朝嘉靖年間為背景,講述一個王朝由盛轉衰的故事。
作者雖為經濟學專業出身,但對曆史的把握獨到深刻,文筆生動傳神值得一讀。”
“經濟學專業出身”
這幾個字既是介紹,也是暗示。
暗示一個學經濟的跨界寫曆史,本身就是新聞。
陸雲崢把報紙放下,把釣魚線也放下靜等魚兒上鉤。
魚兒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當天上午,校門口報攤的《漢東日報》就賣完了。
老闆打電話給報社要求加送,報社說今天的印數已經定了,加不了。
老闆罵了一句“乾這個還加不了,淨吃乾飯。”
然後掛了電話。
中午食堂裡有人邊吃飯邊看報。
“你看這個《大明王朝1566》寫得真好!”
“哪裡好?”
“你看這段‘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但天下大事冇有一件逃得過他的眼睛。
他用一種奇特的方式統治著這個帝國,他躲在西苑的永壽宮裡,通過太監傳遞紙條,用幾個字決定千萬人的命運。’你看這寫得多有意思!”
“這誰寫的?”
“陸雲崢。
經管學院那個陸雲崢。”
“學經濟的寫曆史?”
“學經濟的不能寫曆史?”
“不是不能,就是覺得這也太扯了把?”
下午法律係的教學樓裡,高育良坐在教室裡,麵前攤著一份《漢東日報》,從頭版右下角的第一行,看到了最後一行。
看完之後他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
旁邊的同學問他:“高育良,你覺得怎麼樣?”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他寫的不是明朝。”
“那寫的是什麼?”
“是所有的朝代。”
同學冇聽懂想問清楚,但高育良已經站起來走了。
反響不隻是好的也有壞的。
第二天,《漢東日報》收到了一封讀者來信。
來信者是一個老教授,七十多歲,是漢東大學曆史係的老前輩。
他的信寫得很客氣,但措辭很犀利:
“《大明王朝1566》的作者,文字功底不錯,敘事節奏也把握得好。
但恕我直言,一個學經濟的年輕人,對明朝曆史的把握,恐怕難以達到專業水準。
曆史小說,首先是曆史,然後纔是小說。
如果為了好看而犧牲曆史的真實性,那就是對讀者的不負責任。”
這封信孫長河轉給了陸雲崢。
陸雲崢看完,拿起筆給顧教授寫了一封回信:
“顧教授:
感謝您的批評。
您說得對,曆史小說首先是曆史,然後纔是小說。
我的專業是經濟學,對曆史的學習和研究還很淺薄。
但我寫這部小說的初衷,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思考’。
我寫明朝,不是為了寫明朝。
我是想借明朝的故事,思考一些更長久的、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權力如何被使用?
製度如何被扭曲?
一個人的貪慾,如何毀掉一個王朝?
這些問題不隻是一個朝代的問題。
它們是每一個朝代的問題。
如果您有時間,請您繼續看下去。
後麵還有九十七章。
我相信當您看完最後一章的時候,您會對我有一個不一樣的評價。
陸雲崢
1978年9月28日”
顧教授收到信後冇有回信。
但他從此每期都看《大明王朝1566》,一期不落。
這是後來陸雲崢才知道的事。
反響繼續發酵。
第三天,省文聯有人打電話到報社,問能不能請陸雲崢去做一次講座。
第四天,省圖書館有人打電話來,說想把《大明王朝1566》的剪報裝訂成冊,作為館藏資料。
第五天,《漢東日報》編輯部收到了七十多封讀者來信,有讚的,有罵的,有討論的,有建議的。
孫長河對陸雲崢說:“你這小說,比我們報社的社論還火。”
陸雲崢說:“那是因為社論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