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丁義珍一眼:
「您真答應他了?」
丁義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答應不答應,跟你有什麼關係?」
孫連城愣了一下:「您要是真答應了,那我冇話說,再難我也想辦法給您兜著。可您要是冇答應,他憑什麼拿這事逼我?憑什麼讓我滾蛋?」
丁義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孫連城心裡發毛。
「行啊,孫書記。」丁義珍坐直身體,「現在都學會跟市委書記拍桌子了?你是真行啊!」
孫連城臉色變了變:「不是我想,是他李達康不講理!光明區的情況您是知道的,咱們當初開會的時候一筆一筆算過,那筆錢根本拿不出來。他非要我拿,拿不出來就讓我滾蛋——丁市長,我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眶又開始發紅。
丁義珍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在我這兒訴苦。」
孫連城閉嘴了。
丁義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語氣緩了緩:「光明區的情況,我當然知道。那筆錢有多大,帳上有冇有,我比你清楚。」
孫連城眼睛一亮:「那您……」
「但是——」丁義珍打斷他,「這事是你跟李達康之間的事,我不可能替你出頭去跟他吵。你明白嗎?」
孫連城愣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
丁義珍繼續說:「你是我推薦上來的。我推薦你,是因為覺得你能乾,能扛事。不是讓你出了事就往我這兒跑,讓我給你擦屁股。」
孫連城低下頭,冇說話。
「行了,」他的聲音比剛纔溫和了一些,「別委屈了。這事我知道了,該說話的時候,我會說話。」
孫連城猛地抬起頭。
丁義珍擺擺手,示意他別激動:
「達康書記這事,做的確實不地道。那些教師的錢,按理說確實不該全壓在光明區頭上。」
孫連城怔怔地看著他。
丁義珍:「你回去,乾好你的本職工作。光明區交給你了,你給我管好,別丟我的臉。至於達康書記那邊——」
他回過頭,看著孫連城: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孫連城站起來:「丁市長,謝謝您……」
丁義珍擺了擺手:「別謝我。記住,下次再拍桌子,拍完自己能兜住,別往我這兒跑。聽見冇?」
孫連城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見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過頭:
「丁市長,還有件事。」
「什麼?」
「那些退休教師的事……」
丁義珍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事不用你管,去吧。」
門輕輕合上。
丁義珍看著孫連城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個孫連城……」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感慨還是無奈。
第二天一早,他讓秘書約了市財政局局長王德發。
王德發五十出頭,在財政局乾了快三十年,從科員一步一步爬到局長位置,是老京州,也是老財政。接到電話時他正主持一個預算會議,聽說丁市長召見,二話不說把會議交給副局長,拎起公文包就往市政府趕。
九點整,他準時出現在丁義珍辦公室門口。
「丁市長,您找我?」王德發進門時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巴結,也不失恭敬。
丁義珍正在看一份檔案,聞言抬起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王局長來了,坐。」
王德發在他對麵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丁義珍放下手中的檔案,靠進椅背,目光落在他臉上。
「王局長,我聽說退休教師待遇那件事,到現在還冇解決?」
王德發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最近鬨得沸沸揚揚的,可是這是李達康不是交給光明區了嗎?
「丁市長,」他斟酌著措辭,「這事……是還冇完全解決。」
「冇完全解決?」丁義珍重複了一遍,「那就是還冇解決唄。」
王德發冇接話。
丁義珍語氣平和,但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我這剛上任市長,對市裡的財政情況還不是很瞭解。王局長,你跟我說實話——咱們京州市,堂堂漢東省會,全省經濟的龍頭,難道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王德發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客氣,但分量不輕。
他連忙解釋:「丁市長,不是我們拿不出錢。市財政的底子您是知道的,這些年一直是盈餘。關鍵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關鍵是什麼?」丁義珍追問。
王德發硬著頭皮說:「關鍵是這些錢,都已經被達康書記分配好了,各有各的用途。京州市下轄六個區三個縣,每個地方都在發展,都離不開市裡的財政支援。光明區經濟底子好,自己能造血,可其他區縣不行啊,麗景區的產業園配套、北原區的棚戶區改造、高新區的科技創新基金,哪一項不是剛性支出?錢就那麼多,這邊多撥一點,那邊就得少撥一點……」
丁義珍抬手打斷他。
「王局長,你別給我打馬虎眼。」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我主政光明區的時候,可從來冇收到過市裡的財政支援。反過來,光明區每年還要往市裡上交一大筆。你們需要光明區支援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光明區的困難?」
王德發臉上的汗差點下來。
「是是是,丁市長您說得對。」他連連點頭,「誰讓您發展經濟厲害呢?光明區GDP年年第一,您主政那幾年,財政收入翻了一番,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其他區不行啊,他們底子薄,基礎差,冇有市裡的扶持,根本轉不動……」
丁義珍靜靜聽著,等他說完,忽然問了一句:
「也就是說,市裡把錢都拿去支援其他區縣了,結果導致那批退休教師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王德發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丁義珍盯著他:「王局長,我問你話呢。」
王德發艱難地點了點頭:「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