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聽著,臉上的笑容未變,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緩緩放下杯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哦?巡視組關心經濟發展和土地資源管理,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嘛。很正常。」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上級對下級交代工作的口吻,「你們區財政局,包括國土、規劃相關部門,一定要全力配合好巡視組同誌的工作。該提供的資料,如實、完整、及時地提供。」
他頓了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老馬,語氣加重了一絲:「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問什麼,答什麼;要什麼,給什麼。對於歷史決策的具體背景、個別細節,如果當時不是直接經手人或者記憶不清,就不要主觀臆測,更不要添油加醋。可以按程式說明需要查詢原始記錄或向上級主管部門請示。尤其是涉及到一些企業,比如山水集團,人家後來不是按照協議,把該交的土地出讓金、滯納金,連本帶息都結清了嗎?這個事實要講清楚。開發過程中遇到困難,政府依法依規協調解決,都是為了保障專案順利推進,促進地方發展。這個主次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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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連連點頭:「是,是,丁市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就是他們問得太細了,語氣也很嚴肅,我這心裡……」
「心裡不要有負擔。」丁義珍打斷他,語氣轉而輕鬆了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當時的工作,都是在市委市政府領導下,經過合法合規程式進行的。配合調查,也是對我們過去工作的一次檢驗嘛。還有別的事嗎?」
「冇,冇了。就是來跟您匯報一下,聽聽您的指示。」老馬如釋重負,連忙起身。
「嗯,去忙吧。記住,實事求是,照章辦事。」丁義珍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那份簡報。
第二天,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丁義珍看到手機來電顯示,電話那頭是程度,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長。
「丁市長,方便說話嗎?」程度。
「你說。」丁義珍走到窗邊,唰地拉上了厚重的窗簾,房間頓時暗了下來。
「巡視組的人,他們通過市局主要領導的渠道,繞開了我們分局班子,直接約談了當年在光明新村片區駐點、負責維護拆遷秩序和片區治安的三位老民警。另外,還找了光明新村所在街道辦的兩個主任。」程度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像在匯報一件與己無關的案子,「問詢的核心,全部圍繞光明新村棚戶區改造專案。問題很尖銳:為什麼這個市裡當年重點立項的惠民工程,足足拖延了四五年冇有任何實質性進展?拆遷補償方案為什麼一直談不攏?這次突然啟動的、由市裡直接指揮的強製拆除行動,決策依據是什麼?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是否充分?」
程度停頓了一下,似乎留給丁義珍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聲音更壓低了些:「更重要的是,他們特別追問了當年劃撥到區裡、專項用於光明新村棚改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五個億。問這筆錢的具體流向,每一筆支出的審批單、合同、驗收報告,錢到底用到了哪些具體專案上?現在的帳目是否還能完整還原?他們甚至提到了可能存在的『資金沉睡』或『挪用』問題。」
光明新村!五個億!
丁義珍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冇想到巡視組的動作這麼快,更冇想到他們下手這麼準、這麼狠,直接捅向了那五個億,哪裡是什麼「啟動資金」沉睡,那是被挪用了。
電話裡是短暫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丁義珍強迫自己冷靜,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
「哦,光明新村那個專案啊……說來話長,歷史遺留問題,確實比較複雜,牽扯方方麵麵。」他用了「複雜」這個官場萬金油詞彙,「巡視組既然關注到,也是想把情況徹底搞清楚,避免遺留問題嘛,這是負責任的態度。那筆專項資金,當初市裡是基於推進棚改、改善民生的迫切需求劃撥的,原則就是專款專用。」
程度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秒,才介麵道:「帳目……從程式上來說,肯定是完備的。丁市長,我主要是跟您通個氣。從他們問話的專注度和細節來看,巡視組對光明新村這件事,不是一般性的瞭解情況,而是有重點的深度關注。那幾個老民警和街道乾部,當年都是在一線,知道不少具體情況……」
「我知道了。」丁義珍的聲音沉了下來,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肅而帶有指示性,「程度,你記住,也轉告相關知情的同誌,不管誰來問,關於光明新村專案,必須堅持一個原則:實事求是。專案前期拖延,有政策調整、規劃爭議、居民訴求多元等客觀原因。後來的拆遷決策,是為了打破僵局,儘快改善片區居民惡劣的居住環境,是經過集體研究和上級批準的。專項資金的使用,是為了推進專案前期工作、解決歷史遺留債務、維護穩定等實際工作需要。一切回答,都要緊扣當時的會議紀要、正式檔案精神和實際情況。」
「所有工作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發展和穩定。要相信組織,配合巡視組的調查也是我們的責任。不要有牴觸情緒,更不要私下議論、胡亂猜測,以免誤導調查,也給自己惹麻煩。明白嗎?」丁義珍最後的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
「明白,丁市長。我會注意把握分寸。」程度的聲音依然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結束通話電話,丁義珍在昏暗的房間裡站了很久。
巡視組……果然不是侯亮平那種隻會猛衝猛打的蠻牛。他們像最有經驗的獵手,悄無聲息地圍攏,不疾不徐地收網,每一次探詢都精準地踩在獵物最敏感的痛點上。土地出讓的問題,或許還能用「發展大局」、「歷史條件」和「企業最終履約」來緩衝。但光明新村那筆五個億的資金挪用……以及專案詭異拖延後突如其來的暴力強拆,這之間的邏輯斷層和利益驅動,如果被他們抓住線頭,一路深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