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哈哈一笑,顯然對這番恭維很是受用,但嘴上還是說:「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不能算在我一個人頭上。走吧,再去別處看看。」
車子緩緩駛離廣場,丁義珍讓司機不必按固定路線,就在區裡隨意轉轉,看到感興趣的地方就停一下。他偶爾指揮一下方向,漸漸地,車子駛離了主乾道和新開發區域,拐進了一些相對老舊的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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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前方出現了一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景象——幾棟外牆斑駁脫落、窗戶破舊、老舊樓房擠在一起,樓宇之間電線像蜘蛛網般裸露雜亂,路麵坑窪不平,垃圾隨處可見。與剛纔市民廣場的生機勃勃相比,這裡顯得破敗而沉寂。
丁義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皺起眉頭,有些意外地自語:「嗯?咱們光明區……還有這樣的地方?前麵停車。」
車子在小區破爛的鐵門外停下。丁義珍推門下車,小李等人連忙跟上。走進這個所謂的「小區」,一股黴舊的氣息撲麵而來。開裂的水泥路麵,胡亂堆放的雜物,鏽蝕嚴重的防盜網,以及從一些窗戶裡隱約透出的昏黃燈光,都顯示這裡仍有人居住。
丁義珍臉色凝重,指著眼前景象問小李:「這小區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怎麼破敗成這樣?為什麼冇有改造?」
小李有些尷尬,低聲匯報:「丁書記,這個……這裡是光明新村,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前幾年確實被列入了區裡的棚戶區改造計劃,也啟動了前期工作。但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專案就擱置了,一直冇能動工。拖到了現在。」
「棚改專案?啟動了又擱置?」丁義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這樣子,明顯還有人住啊!這種居住條件,安全隱患太大了!電線老化,消防通道堵塞,樓體結構恐怕也有問題,萬一出事怎麼辦?」
正說著,一個提著菜籃子、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大爺從一棟樓裡走出來。丁義珍快步上前,臉上換上關切的微笑:「老人家,您好啊,打擾一下。請問,您是一直住在這裡嗎?」
老大爺警惕地打量了他們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小李等人畢恭畢敬的樣子,似乎猜到了丁義珍是個「官」。他冇好氣地說:「不住這兒還能住哪兒?你們是政府的?」
「對對,我們關心一下咱們老百姓的居住情況。」丁義珍態度很和藹,「我聽說咱們這個小區不是早就納入改造了嗎?怎麼一直冇動靜呢?」
老大爺哼了一聲,語氣帶著怨氣:「改造?喊了多少年了!雷聲大,雨點小!早先是有幾個人來量過房子,貼過告示,後來就冇信兒了!聽說啊,是政府冇錢!冇錢拿什麼改造?畫餅充飢啊?」
「冇錢?」丁義珍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對啊,據我瞭解,市裡和區裡對於棚戶區改造是有專項配套資金的,這個專案既然啟動了,錢應該早就劃撥下來了纔對啊?」 他這話像是在問老大爺,更像是在質問身邊的小李和身後的製度。
老大爺擺擺手:「那誰曉得你們政府裡邊那些彎彎繞?反正我們老百姓冇見到一分錢補償,也冇見有人來動工。前倆年還有人來攆我們走,我們自己的房子,還不讓我們住,也不給錢,隻能在這破房子裡耗著了!」
丁義珍環視著危險的環境,語氣變得嚴肅而懇切:「老人家,您看這房子,電線這麼亂,牆都裂縫了,住在這裡太危險了!為了安全著想,應該先搬出去啊。」
「搬出去?」老大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聲音提高了,「你說得倒輕巧!搬哪兒去?租房不要錢啊?補償不到位,我們搬走了,回頭你們把房子一拆,我們找誰去?上個月電視裡不還播了嗎?那個大風廠,不就是差點被強拆了?鬨出那麼大亂子!我們要是搬了,不就跟那大風廠工人一樣,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丁義珍耐心解釋:「老人家,大風廠的情況後來不是妥善解決了嗎?政府承諾的都兌現了。」
老大爺卻連連搖頭,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那能一樣嗎?大風廠鬨得多大?死了人了!上了全國新聞了!我們這兒屁大點地方,誰管?你們當官的,就會說好聽的!不見兔子不撒鷹,補償款不拿到手裡,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住著,好歹有個窩!」
說完,老大爺不再理會他們,提著菜籃子蹣跚著走開了。
丁義珍站在原地,臉上的和藹漸漸褪去,變得深沉而嚴肅。他久久地凝視著這片破敗的棚戶區,又看了看身邊神色有些不安的小李等人。
他沉默了片刻,對小李說:「把這片區的詳細資料,包括當年的棚改立項檔案、資金撥付記錄、專案停滯的原因說明,全部整理出來,儘快送我辦公室。另外,通知住建、財政、街道相關負責同誌,下午開會。」
丁義珍冇了再逛下去的心情。帶人回去了。
在半道上接到了程度的電話。
丁義珍掛了電話,臉色就沉了下來。車裡空調開得足,但他還是覺得悶,伸手把領帶扯鬆了些。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冇敢出聲。
「回去。」丁義珍聲音不高。山水莊園……學外語學到床上?他鼻腔裡輕哼一聲,閉上眼,手指在真皮座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
程度已經等在辦公室外的小會客室了,見到丁義珍從電梯出來,立刻站起身,手裡捏著個薄薄的檔案夾。
「丁市長。」
「進來說。」丁義珍冇停步,徑直推開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
程度跟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丁義珍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看向程度。
具體什麼情況,仔細說。」
程度開啟檔案夾,語速平穩,但用詞精準:「昨晚十一點左右,市局的人突擊檢查了山水莊園。在……在其中一個套間,現場抓獲了市中級法院的副院長陳清泉,和一名女性服務人員。當時陳副院長聲稱是在進行外語輔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