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丁義珍的秘書小陳,彎著腰,從主席台側後方快步走到丁義珍身邊。他俯下身,用手遮擋,在丁義珍耳邊極快地低語了幾句。
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立刻吸引了全場目光。李達康的視線銳利地掃了過來,記者們的鏡頭也紛紛推近,捕捉著丁義珍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丁義珍先是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他對著小陳點了點頭,卻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轉向台下,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彷彿隻是一個普通的公務電話乾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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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纔不緊不慢地從秘書手中接過手機
「喂,我是丁義珍。」 他的聲音通過麵前的主席台麥克風傳了出去,平靜如常。
「季檢察長,」丁義珍對著手機說道,語氣顯得客氣而略帶距離,「有事嗎?我現在正在開會。」
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嗡」聲。季昌明!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來?記者們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灼熱。
丁義珍似乎很認真地聽著電話,眉頭微微蹙起,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
他並冇有用手捂住話筒或離開座位去接聽,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手機的觸控螢幕上清晰地點了一下,然後,刻意地將手機平放在了麵前的桌麵上,揚聲器的位置對準了主席台的主麥克風。
「季檢察長,您說。」 丁義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現場能聽清,「您是想解釋一下省反貪局提審蔡成功的事情?」
他這句話,既是重複電話內容,更是向全場宣告通話主題。
擴音已然開啟。電話裡,季昌明的聲音終於清晰地、毫無阻礙地傳遍了整個會場,也通過直播訊號傳向了千家萬戶。那聲音帶著一種急於溝通、希望儘快澄清事務的官方口吻:「丁市長,是的,關於省反貪局依法提審蔡成功一事,我覺得有必要向您,也向京州市的同誌們解釋一下我們這邊的考量和程式……」
整個會場,落針可聞。隻有季昌明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以及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丁義珍和他麵前那部小小的手機上。
李達康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眼神深邃莫測。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無限放大和解讀。
丁義珍將手機不輕不重地放在麵前的桌麵上,確保麥克風能收到音。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無奈、疲憊和終於得以「傾訴」的複雜神情,對著電話,也對著全場說道:
「季檢察長,您既然打來電話,想必也關注著我們這個會。正好,現場的記者朋友們,還有我們的工人代表,都對蔡成功這個關鍵人物的去向,對我們工作組調查中斷的原因,有諸多疑問和不解。您作為省檢察院的領導,親自來解釋一下省反貪局提審蔡成功的相關情況,是最好不過了。也讓大家瞭解,省裡到底是基於什麼考慮,非要在我們市工作組審訊取得進展的節骨眼上,把人提走。」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直接把季昌明架到了火上,也把省檢察院推到了聚光燈下。
電話那頭,季昌明顯然冇料到丁義珍會直接開擴音,聲音頓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試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解釋:「丁市長,各位與會的同誌。關於省反貪局依法提審蔡成功,是因為在蔡成功被採取強製措施之前,他曾通過電話,向省反貪局進行過舉報。根據法律規定,對於實名舉報人,尤其是涉及重要案件的舉報人,反貪局有責任進行覈實、取證,這也是為了更全麵地查清相關問題。」
丁義珍立刻抓住了「依法提審」和「舉報」這幾個字眼,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被壓抑的怒氣:「哦?依法提審?接到舉報?季檢察長,照您的說法,因為蔡成功可能——我隻是說可能——向你們舉報了什麼,所以省反貪局就可以多次、反覆地要求,甚至施加壓力,要求將我們京州市『116事件』這起造成重大傷亡和惡劣社會影響的核心涉案人員、關鍵債務人蔡成功,帶離我們的監管和審訊環境?難道我們京州市的辦案機關,就冇有依法辦案的資格和能力了嗎?」
季昌明的聲音透過擴音傳來,顯得有些遙遠但急切:「丁市長,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絕對信任並尊重京州市辦案機關的工作。隻是案件涉及層麵可能不同,我們需要併案調查……」
「信任?尊重?」丁義珍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情緒顯得激動起來,「季檢察長,如果真信任,真尊重,為什麼不能等一等?『116事件』涉及近四百人的死傷,三十多條人命啊!我們工作組在乾什麼?我們在處理後續一千多人的就業安置,在處理撫卹,在處理可能引發更大社會不穩定的民生問題!蔡成功是這一切的源頭和關鍵知情人!我們剛剛在他身上開啟一點突破口,正要順藤摸瓜,查清資金流向,給死者家屬、給下崗員工、給社會一個交代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平復情緒,但接下來的話卻更顯鋒利:「省反貪局就來了。一次不成,兩次;自己出麵不行,就找市局的關係打招呼;被我們嚴格按照紀律拒絕後,又找達康書記,甚至找到省委相關領導說情……我們工作組頂著多大的壓力?駁回了多少人情?我們堅持的是什麼?是案件本身的公正,是『116事件』受害者及其家屬的權益,是京州市的社會穩定!結果呢?最後,還是一紙你們認為『符合程式』的調令,硬生生把人提走了!」
丁義珍的目光掃過台下憤怒漸起的工人代表和目光炯炯的記者,最後對著電話,幾乎是痛心疾首地質問:「我就想問一句,季檢察長,你們省反貪局接到的那個所謂『舉報』牽扯的案子,就那麼急迫,急迫到連幾天都等不了?急迫到非要在這個關口,打斷我們對涉及三十多條人命的惡**件核心人物的審訊?一個貪腐案,哪怕再大,它能比三十多條活生生的人命、比一千多個家庭的飯碗、比一個城市的瘡疤癒合更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