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但是,我們的隊伍裡,有極個別同誌,組織紀律性不強,原則性缺失,把組織的命令當成了耳旁風。他利用某些渠道,私自安排了非辦案人員與蔡成功進行了接觸。這次違規接觸之後,蔡成功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拒絕配合調查,給後續工作帶來了被動。」
台下鴉雀無聲,隻有錄音筆和攝像機在默默工作。
另一位來自網路新媒體的年輕女記者迫不及待地接過話頭:「丁市長,我是『漢東線上』的記者。按照您的說法,這位違反紀律、私自安排接觸的同誌,他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案件偵辦。他本人是否與蔡成功存在某種利益關聯?或者說,他是否可能就是那個試圖『乾擾』辦案的人?對於這樣的『內鬼』,工作組乃至市委市政府,是否會一查到底,追究其責任?」
這個問題更加犀利,幾乎指向了「內鬼」定性。
丁義珍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複雜神情,有無奈,有隱晦的譏諷,最後化為一種故作輕鬆的迴避。他擺了擺手,甚至擠出了一點笑容:
「這位記者同誌,你說笑了。怎麼處理,追不追究,怎麼追究……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的。我一個小小的副市長,怎麼去追究人家的責任呢?這不符合組織程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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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看似無奈推諉,實則資訊量巨大。幾乎是在明示:這位違規者的級別或所屬係統,至少不在京州市政府乃至當前工作組的管轄範圍內。
現場出現了短暫的死寂,隨即是更壓抑的嗡嗡議論聲。很多人的表情都變得若有所思,甚至帶著驚疑。
提問的女記者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她立刻追問:「丁市長,您的意思是,這位違反紀律的同誌,他的職務級別可能比您還高,或者他所在的係統,是您和市工作組無法直接管理的上級或平行單位,是嗎?」
丁義珍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筆,輕輕點了點麵前的匯報材料,眼簾低垂,避開了記者和台下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這種沉默,在這種語境下,幾乎等同於預設。
李達康的身體在記者追問時就已經微微繃直。當丁義珍說出「我一個小小的副市長」時,李達康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目光不再看記者,也不再看台下,而是如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了側方丁義珍的臉。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的火焰,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和一種極致的審視。彷彿要穿透丁義珍的皮肉,看清他此刻這番表演背後的每一絲算計和企圖。李達康的臉色平靜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雷霆。丁義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有實質的壓迫感和冰冷的怒意,那是他來自李達康的死亡凝視。
趙東來根本冇有參加那個大會,他坐在辦公室裡,開著電視機實時觀看直播。當記者提到「保護傘」問題時,他就已經皺緊了眉頭。聽到丁義珍開始打太極,說什麼「保護傘說法嚴重了」,趙東來冷哼了一聲。
等到丁義珍用那種故作無奈實則煽風點火的語氣說出「我一個小小的副市長,怎麼去追究人家的責任」、「不符合組織程式」時,趙東來胸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放你孃的狗屁!」趙東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電視螢幕裡丁義珍那張看似無奈實則在微妙引導輿論的臉,怒不可遏,「丁義珍!你他媽在這跟老子玩陰陽話呢?!什麼叫他媽『不歸你管』?什麼叫他媽『不符合程式』?你這是在暗示誰?!想把臟水往哪兒引?!」
他越說越氣,看到丁義珍在記者追問下沉默預設的樣子,更是火上澆油。趙東來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順手抄起辦公桌上那個厚重的陶瓷保溫杯,用儘全力朝著電視機螢幕砸了過去!
「砰——嘩啦!!!」
一聲巨響,液晶螢幕瞬間被砸得中心開花,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影象扭曲、閃爍,最後徹底變黑,隻剩下一片破碎的黑暗和幾縷細微的電火花。杯子彈開,滾落在地,裡麵的水和茶葉潑灑了一地。
辦公室外的秘書和乾警聽到巨響,驚慌地推門探頭:「趙局!您冇事吧?!」
趙東來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噴火:「滾出去。」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卻充滿決心:
「丁義珍……好,很好!你以為這樣就能撇清自己,還能給別人上眼藥?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等著……你給老子等著!我就不信,你丁義珍屁股底下就那麼乾淨,一點破綻都冇有!咱們走著瞧!」
記者:「丁市長,上次大會的時候有提到,大風廠的蔡成功,欠款高達十個億,不知道這十個億到底去了哪裡?」
記者的問題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直接切向了大風廠事件最敏感、最諱莫如深的資金黑洞。
丁義珍原本的劇本,是在解決安置費問題、宣佈部分追繳成果後,將工作組「成功解決問題」的形象鞏固,然後體麵收尾。那些深不見底的資金謎團、牽扯更廣的利益網路,本就不是他願意在聚光燈下觸碰的。他迅速判斷:這個記者要麼是嗅覺極其靈敏,要麼……就是被人指使,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難,不想讓他丁義珍的「功勞簿」寫得那麼圓滿。
「這個嘛……」丁義珍拖長了音調,大腦飛速運轉,「記者同誌,關於大風廠的複雜債務問題,我們工作組遵循的原則是『依法處置,保障民生』。目前,所有涉及員工切身利益的安置、補償問題,能解決的,我們都已儘全力解決,政府也承擔了必要的兜底責任。至於蔡成功個人及其公司名下的钜額債務糾紛,其中很大一部分涉及抵押資產處置和漫長的司法程式,這需要時間。我們工作組當前階段的重點,是確保『人』的穩定,而不是立刻釐清每一筆『錢』的具體流向,那也不是我們這個臨時機構的許可權和能力所能完全覆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