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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玄盤腿坐在石床上，五心朝天，眼簾低垂。丹田裡那股涼絲絲的能量流緩緩地沿著經脈流動，不急不緩，像春日裡一條剛化了冰的小溪，清涼而穩定。他如今執行這套口訣已經不再像當初那樣吃力了——當初每走一個周天都像是推著石碾上山，氣喘籲籲、汗如雨下；現在卻像是順水行舟，隻需輕輕撥一下槳，小舟便會自己沿著水流滑下去。
今天已經執行了七個小週天，他感覺到經脈壁隱隱傳來一絲脹痛，知道差不多到極限了，便慢慢把能量流收攏回來，歸入丹田。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慢慢把盤著的雙腿鬆開，用手來回揉搓著小腿肚。打坐的時間太長，兩條腿早就麻了，血脈不通，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恢複知覺。他從石床墊上站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石粉，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這間石室，可不是一般弟子能用得上的。整間屋子是從山壁裡直接掏挖出來的，四麵都是結實的花崗岩，連門都是用一整塊大青石打製成的，厚重得嚇人。普通人若想從門外硬闖進來，就算拿開山斧劈砍，冇個一時三刻也休想得逞。這樣的練功靜室，在青玄門裡，隻有門主、長老、各堂堂主纔有資格使用，就連青雲堂的核心弟子也不能隨意擁有。
這種石室專為修習高深內功的人所建，隔絕外界的喧囂和乾擾，防止練功時走火入魔。命玄也不知道陳大夫用了什麼法子，硬是讓長老會點了頭，在神農藥穀的山壁上掏了這麼一間出來。石室一完工，陳大夫便指定由命玄獨自使用。
這個決定讓命玄有些受寵若驚。陳大夫對他這個弟子未免也太好了些——從正式拜入他門下的那天起，陳大夫每天都會給他服用好幾種不同的藥物，有些是黑乎乎的丸藥，有些是苦得令人作嘔的湯劑，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藥草熬成的汁水，用來浸泡全身。雖然命玄認不全這些藥物的名稱和功效，但每次當他服下或使用這些藥的時候，陳大夫那張一貫麵無表情的臉上都會流露出幾絲肉疼的神色，命玄便知道，這些東西恐怕珍貴得很。
這些外力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命玄的修煉速度明顯提了上去，前不久終於衝關成功，把這套無名口訣的第一層練成了。隻是衝關的時候出了點岔子。有幾條經脈承受不住能量流的衝擊，差點就裂開了，結果弄得他受了一場不輕不重的內傷。好在陳大夫醫術高明，那幾條受損的經脈又傷得不深，再加上陳大夫咬著牙拿出了壓箱底的好藥，這纔沒有落下什麼後遺症。
受傷那幾天，陳大夫的表現比命玄自己還要緊張。他坐臥不寧，茶飯不思，一趟一趟地過來診脈、施針、煎藥，那張蠟黃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焦灼的神色。直到命玄的傷勢一天天好起來，他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又恢複了往日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陳大夫的這種著緊，遠遠超出了尋常師徒之間的情分。命玄心裡隱約有幾分忐忑不安的感覺，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他想，要不是他們命家除了舅舅沈括之外，就再也冇人走出過那片窮山溝，他差點要以為陳大夫是自己家的哪門子遠房親戚了。
走出石室，命玄伸了個懶腰。山間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把他那一頭黑髮照得微微泛著光澤。他慢慢地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成為正式弟子後，他和王鐵柱已經從那間擠在一起的小屋裡搬了出來，各自分到了一間獨立的屋子。
大半年過去，命玄的模樣不知不覺有了些變化。他的身量拔高了一小截，雖然還是比同齡人清瘦些，可肩背已經不像剛上山時那樣單薄了。在山裡待了這些日子，每日打坐調息，服食藥物，風吹日曬反倒少了，他那原本就白淨的麵板如今更是白得有些過分，像是剛從窯裡取出來的細白瓷，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的五官也長開了些，眉眼依舊是細細長長的，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清亮亮的，像兩汪被月光照透的深潭。
更要命的是，他長得越來越像女孩子了。有好幾回，新上山的外門弟子在路上碰見他，都會愣一愣，然後紅著臉低下頭去，半天不敢抬眼。有一回他穿了件新發的青緞衣裳去夥房領飯，夥房那位師兄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師妹，這邊領”，等走近了看清是他，窘得差點把飯勺掉進鍋裡。命玄倒也不惱，隻是淡淡地笑一笑，接過飯就走，留下那位師兄在原地尷尬得直撓頭。
王鐵柱每回看見這種事都要笑得直不起腰來，拍著大腿說命玄要是換了女裝，怕是比山下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還要俊上幾分。命玄聽了隻是白他一眼，懶得回嘴。
經過王鐵柱的屋子時，命玄隨意往裡頭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屋裡空蕩蕩的，連人影都冇有一個。王鐵柱這時候肯定又去了赤霞峰那邊的瀑布——自從陳大夫傳了他那一門新功夫之後，他每天下午都泡在那瀑布底下。
陳大夫信守了自己的承諾，雖然冇收王鐵柱做親傳弟子，但傳了他另一門很實用的功夫。這功夫有個非常古怪的名字，叫做“玄甲功”。據陳大夫說，這門功夫在江湖上極少有人見識過，許多人甚至連聽都冇聽過，更彆提修煉了。它和江湖上流傳的普通武功截然不同——一般的功夫是由易到難，越往高層越不好練，要花的時間和精力是翻著倍地往上滾。可玄甲功不按這個路數來。
玄甲功一共分九層。前三層並不算難，和一般武功的難易程度差不多。可一到第四層，難度就猛然拔高，像是一堵看不見頂的高牆突然橫在了麵前，同時修煉者還要承受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據陳大夫所說，許多人練到這裡就因為受不了那種非人的痛苦而停了下來，修為止步於此，再也無法寸進。至於第五層、第六層，那就更要命了——要承受的痛苦是第四層的數倍。
可這門功夫邪門就邪門在這裡：隻要突破了第六層，到達第七層以後，前麵便是一片坦途，再無瓶頸可言。隻是每個月裡還有那麼幾天，要定時經曆那種讓人生不如死的痛楚，好像這門功夫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修煉者——你的力量是借來的，得付利錢。這種又苦又疼的路數，自然讓大多數想要修煉的人望而卻步。這也是玄甲功如今幾乎失傳的主要原因。
可它之所以還能流傳下來，是因為它的威力實在是太誘人了。據說練到第九層的人，通體如同穿了一件無形的玄鐵寶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拳勁掌勁打上去連個紅印都留不下，就是寶刀利劍也很難重傷於他。更讓人眼熱的是，練了此功之後，修煉者會漸漸生出一股巨象般的蠻力，到了高層更是力大無窮，能活擒餓狼、生撕虎豹，端的厲害無比。所以這門功夫讓知道它的人又怕又愛——怕的是那層層的痛苦折磨，愛的是那近乎無敵的威力。
陳大夫還講了一段傳聞。據說創立這門玄甲功的前輩高人，天生就冇有疼痛知覺，不管是刀割還是火燒，他一概感覺不到。正因如此，他才能創出這麼一門以劇痛為代價的變態功夫，並將它練到了前所未有的第九層。後世的修煉者冇有他那種天賦異稟，便隻能在痛苦中一點點地熬。
陳大夫講完利弊之後，原以為王鐵柱多少要猶豫一下。誰知王鐵柱聽完，眼睛反倒亮了起來，一口就答應了。他大概對所謂的痛苦冇有切身的體會，滿腦子隻想著“刀槍不入”和“力大無窮”這八個字。
說來也奇，這門玄甲功倒像是專門為王鐵柱量身打造的一般。他上手極快，不過短短兩個月就把第一層練到了頂峰。最近的王鐵柱，為了衝破第一層的瓶頸，在陳大夫的提點下，每天下午都跑到赤霞峰那麵幾十米高的瀑布底下，光著膀子站在激流中，頂著那從高處轟然砸下的巨大沖擊力練功。
命玄遠遠地看過一次。那瀑布從幾十米高的斷崖上傾瀉而下，水勢大得像萬馬奔騰，砸在水潭裡激起的白沫飛得滿天都是，轟隆隆的水聲隔著一裡地都聽得清清楚楚。王鐵柱就那麼站在瀑布正下方，咬著牙，弓著背，任由那重逾千斤的激流砸在他的脊背上，渾身被衝得亂晃，可兩隻腳像是生了根一樣紮在潭底的石頭上，死活不肯挪動一步。
據王鐵柱自己說，這個法子頗有神效——在瀑佈下熬上半個時辰，比他平日裡自己悶頭練好幾天都管用。那第一層的瓶頸已經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了，捅破它隻是早晚的事。
命玄回到自己的小屋，在床沿上坐下來。窗外的日頭正好，從半開的窗欞間照進來，在他膝上鋪了一小片暖黃。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狼牙。狼牙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溫，光滑瑩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象牙白。每次摸到這枚狼牙，他都會想起瑤妹遞給他時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想起父親悶頭抽旱菸的樣子，想起母親紅著眼眶的叮囑。他把狼牙塞回衣領裡，盤腿坐好，閉上了眼睛。丹田裡那縷涼意靜悄悄地動了動，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