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爺一口氣看完了趙小姩的文章，沉吟良久。
文章直抒胸臆，噴薄而出，沒啥文采，全是事實，真情實感最能打動人。城隍爺想起了白梅以前經常說的話：這鬼也不經過教化，隨隨便便一劃拉就送去人間投胎，到了人間也是個蠢人。
這個可憐鬼趙小姩就是如此，她的過錯真的就是蠢，智慧不足。
不過現在看她的文章，倒是覺悟了一點，知道要去醫治愚蠢。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她能自知了，就是聰明的開始。
要治蠢，就得多讀書。漢代劉向說：“書猶葯也，善讀之可以醫愚。”
……
城隍爺捋著鬍子在沉思，趙小姩站在下麵也不敢說話，靜等最後的判決。
倒是來公幹的鬼差打破了寂靜：“報城隍大人得知，咱廟旁邊院裏住進了新的一戶人家，是一個老太太，要長期住下養老，派誰去當書記員？”
“派趙小姩去。”城隍爺脫口而出，“去後院找陳夫子領兩套差衣，教教規則，即刻上崗去吧！”
這是考覈通過了？趙小姩一邊不由自主地跟著鬼差朝後院走，一邊回頭說：“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鬼差忍不住咧開嘴笑了：這個真的是癡的，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傻的鬼差了。不過嘴上還是客客氣氣地說：“恭賀趙書記員上崗當差。”
趙小姩高興地回了一句謝謝。領了新差衣回屋換上，出來認真聽陳夫子講了規則，陳夫子不太放心，陪著趙小姩一起去上崗開工。
小院老太太叫蘇玉榮，68歲，中等個子，不胖不瘦，身量勻稱，頭髮白的不多，用髮帶在頭上盤了一個丸子，別著晶晶亮的彩鑽髮夾。
老太太耳聰目明，皺紋沒幾條，穿著講究，顯得比普通同齡人年輕的多。
小院三間主屋，一間大臥室帶衛生間，一間書房，一間客房。院裏還有兩間小側屋，一間是廚房，一間是洗漱衛生間，還有大大的玻璃曬台，裏麵放著一台嶄嶄新的全自動洗衣機。
這院一看就經過精心收拾了，粗大的紫紅色三角梅花開燦爛，很多地方被修剪了枝丫，爬牆梅倒是順著院牆向外爬著，希希拉拉的還有幾朵小花。
陳夫子告訴趙小姩：“遠遠站著，就能看清，現在你五感六識比做人時要強大，蘇玉榮每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說了什麼，看了什麼書，見了誰……隻要是她動的，她說的，如實記錄下來就好。千萬不要乾涉，隻忠實記錄。記住了嗎？”
趙小姩拿起記錄本和筆，遠遠一看，確實如此。不光頭髮絲看得清清楚楚，連宋玉榮讀的書上麵的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一隻鳥遠遠飛過，都能看清鳥嘴邊沒有吞進去的蚊子腿。
這眼神，可太好使了！
趙小姩變鬼後第一次開心地笑。
“你可以用心再試一試耳朵和鼻子。”陳夫子見小姩高興，忍不住建議。
趙小姩一一嘗試，果然，隻要用心，能聽見土裏小蟲挖穴洞的細微聲音；鼻子能分辨出更淡更精妙的味道，人和鬼的不同，而且每一個人和鬼的味道都是獨一無二的，基本上可以用味道當身份證使。
趙小姩開心不已，自己強大有本事，完成記錄書記員工作就容易多了。趙小姩第一次體會到了有十分的力氣，隻做一二分的事兒是多麼的幸福！
趙小姩忍不住歡呼雀躍，在花牆上跑了好幾個來回，大聲地喊：“太好了，太好了！謝天謝地呀！謝謝白梅大俠，謝謝城隍爺，謝謝陳夫子，謝謝判官，謝謝鬼差，謝謝閻王爺讓我在這裏當鬼差！謝謝一切！謝謝！謝謝！謝謝！”
城隍廟裏城隍爺聽見這一串兒的鬼喊，也忍不住樂了，心想：不是我考覈收留你當城隍廟鬼差嗎？咋感謝到閻羅王爺那去了？倒是個活潑樂嗬的性子。這工作看來還真挺好的呀！以後哪個鬼差要是再抱怨工作枯燥煩悶，就讓他看看人家趙小姩幹得多快活！
城隍廟這邊趙小姩歡天喜地了，趙家莊趙大青家卻是家破人亡，一直淒淒慘慘，再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妻子頭七回魂夜，趙大青夢見了妻子，還被祖先打了十鞭，從夢裏疼醒後卻再沒聽見女兒小雪喊疼的聲音，以為小雪睡熟了，也沒爬起來管。
早上起來，發現父母都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了，都在喊身體疼。趙大青細問原因，父母都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趙大青想起自己昨夜的夢，脫口而出：“是不是被我爺爺打了十鞭子？”
老兩口齊聲道：“你咋知道的？你也被打了十鞭？”
趙大青點點頭。
一家三口都沉默了，這夢疼痛而且真實，還很詭異。
老兩口爬起來困難，趙大青去煮稀飯做早餐，還煮了幾個雞蛋，炒了一碟醃菜。
三人吃飽後，趙大青拿著兩個雞蛋去女兒房間給小雪吃，想了想又端來一碗稀飯。
等他端好凳子，坐在床邊準備喂女兒飯時，發現瘦弱的女兒臉色青白，睡得一動不動。
他喊了幾聲：“小雪，醒醒，小雪，醒醒，吃飯啦！”
女兒還是一動不動，奶奶在門外破口大罵：“不吃就餓死去！啥玩意兒啊，讓她自己坐起來吃，不用喂，不用理！……”
奶奶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沒有停，哐啷一聲，趙大青的粥碗脫手碎了。
趙大青終於發現：小雪已經僵直了！硬成了一根人棍！
他突然不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聽著外麵母親不停的咒罵聲，突然站起來，揪著自己的頭髮，痛苦的嘶喊：“你閉嘴！都叫你罵死了！咱家人都死完了，你才能安心不罵人是吧？”
“我讓你罵！我讓你罵！……”趙大青掄起身下的板凳，對著周圍所有能砸的東西，通通砸下去。
幾分鐘後，家裏一片狼藉，連老兩口也捱了兩板凳，趙大青才終於停下來，開始嚎哭：“我啥也沒有啦，我啥也沒有啦！我也想死啊，死了就不用再難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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