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汽車開動，窗戶吹進來的涼風帶走了炎熱和粘膩，讓人舒爽。
趙有糧緊緊抓著手裏的方形竹編食籃，一手捂著竹蓋子抱在膝蓋上，盼著班車開快點。
趙小姩手裏提著一個大提包，也放在腿上。包裡裝著媽媽和女兒的衣服，還有準備作禮物送給幾位長輩的衣服。
趙小姩見父親緊皺著眉頭抿著嘴一臉焦急的樣子，不禁輕聲說：“爸爸，將近一個小時的車呢，你閉眼打會兒盹，眯醒再換個車，很快就到了。”
“小姩，我心裏發火燒，焦得很，感覺這日子就像馬車脫了韁繩，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
“爸爸，你莫得擔心。姆媽隻是找到了親媽，又不是不回來了。”
“那你說說看，要是你親外婆留著她不讓回來，我怎麼辦？”
“那不可能吧?”
“我是說萬一，萬一你親外婆就不讓她回來，怎麼辦？”
“那就說明我外婆離不開我姆媽，這也好辦，把我外婆接到我們身邊住不就行了嗎？”
“你明家的舅舅好講話唄？他們會同意你外婆來夢澤縣?”
“爸爸你不要多想，這個是可以商量的，我們準備好住的地方，外婆來住一陣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不了就讓姆媽來回住。你想一下來外婆多大年紀了？”
“這個事情可不好說，老人家就像是樹上的秋蘋果，你如果不使勁搖動，它能掛在樹上挺到第二年春天。”
“說來說去的，我聽明白了，你是想陪著我姆媽一起住，對吧？”
“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我是有這個想法，可是怕你們都不同意。”
“爸爸，你現在從食堂出來，以後會有退休金拿嗎？如果公家同意你提前退，我肯定沒意見。姆媽的退休金今年搭在你們家屬工上麵上交了，一起交補交了15年。姆媽到了50歲是有退休金拿的，你隻要能有退休金拿，我就沒意見。”
“小姩你說話算數？”
“算數。現在政策也是一年一變，隻要是食堂同意你提前退休，差幾年的我都能幫你補交。”
“那我回去得好好問一下，你說話得算數不能變卦哈。”
“不變卦。你隻要把奶奶安頓好就好，奶奶不能帶到縣城來。縣城的院子寫的都是我姆媽的名字，出錢的人是我，我不願意和奶奶吵架。
奶奶一來，其他的人也會找理由跟著來，我們家裏是做吃穿生意的。要是家裏有生病的人，這豆腐坊就麻煩了。他們是不會有那麼多講究的，你讓他不進去，他會聽話不進去？搞不齊就專門和你對著乾，越不讓他去哪裏，他就要去哪裏!還有這些布匹，怕煙怕火，我還能攔著誰不讓抽煙？”
“你就是因為我抽煙，纔不讓我到縣城來的嗎？”
“誰說的？你不是經常來嗎？來了不都是在院子裏抽煙？我是說過不願聽別人說閑話，我也不講別人的閑話，大家互相不喜歡的人沒有必要見麵，各自過好各自的就行。”
“小姩，你不覺得你有一點六親不認嗎？”
“什麼叫親?咱家那些都不能算，但凡有一個不欺負我姆媽的，我都會熱情款待。有嗎？”
“小姩……也沒有你說的那麼絕對。”
“爸爸，你們捨不得的親戚是你們的捨不得，跟我無關。誰的院子誰做主，誰當家誰說了算，這句話不是我奶奶唸叨了一輩子的嗎？你可以搬出去住，但是在我出錢買的院子裏就得守我的規矩，我不歡迎的一個也不許來。”
“小姩，你變了，心腸跟石頭一樣硬。”
“爸爸，與其說我變了，不如說我看明白了，我要是像糯米粑粑一樣軟，我姆媽墳前的草都三尺高了，現在更不會知道明家纔是我姆媽真正的孃家。”
“說起來，是常家對不起你姆媽，把這件事瞞了這麼久。”
“爸爸，你覺得趙家就對得起姆媽嗎？”
“這個……還行吧。”
“還行就是不行，自從我們姆媽不招待過年以後，他們還會紮堆吃喝嗎？”
“少……少多了。”
“所以說常家和趙家都拿我姆媽當老黃牛使喚，差不多就得了，我也不想上門去罵誰，但是也不允許誰再來招惹我姆媽，哪怕讓她有一絲絲不開心都不行!”
“小姩，你偏心眼，我是你親爸，你兩樣對待。”
“用我奶奶的話說，偏心眼心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誰不是隻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我小時候告訴你我奶奶偏心眼，你管過我嗎？現在知道被另眼相待不舒服了，我一直都過這樣日子，你才剛剛開始。”
“你真心狠。”
“我不是心狠，我是公平。想要得到好好的對待，前麵就應該好好對待別人。”
“算你好佬，有本事在明家也厲害厲害，別讓他們給你姆媽氣受。”
“爸爸，你放心。我姆媽願意認親，是她自己心裏願意，她高興。如果她不願意認親，明家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小時候沒吃過他們的飯，也沒穿過他們的衣，更沒有拿過他們的壓歲錢，如果我姆媽不願意認親，我是不會自己上門找這個麻煩的。”
“你這樣說，我心裏就舒服了一點，至少不糊塗。”趙有糧確實心裏舒服了，明家雖然富裕，但在女兒心裏沒有排在前麵，自己在女兒心裏的地位雖然排在老伴後麵，但是也是很靠前的!
說著話，時間就過得快，兩人到站下車後，又換乘了第二輛班車。
趙有糧又問起明家兩兄弟的情況，趙小姩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父親。
輕聲安撫父親：“爸爸，明家人一直在城裏生活，和趙家有點不一樣，但是咱們不比他們差什麼，我不覺得會低他們一等，所以也不用太客氣，如果誰說話難聽，你就直接懟回去，不要像趙家這邊的親戚一樣，全都給慣壞了。”
“曉得了，誰讓我沒臉，我也讓他沒臉。”
“對頭，一開始不要養壞了胚，慣壞了毛病，以後很難改。”
“唉！說起來趙家這撥親戚也都是被你奶奶慣壞的。”
“爸爸，你終於說了一句公理公道的良心話，我奶奶願意慣讓她自己慣去，扯著你可以，但扯著我姆媽不行。”
“為啥扯著我就行？”
“你是親兒子，你姆媽的思想教育工作你自己要管，各人掃各屋，你看我姆媽的，我自己管，對吧？”
“你呀你呀，就是一張嘴殼哩牢，死硬死硬的。”
“心軟軟的，聽我的，你和姆媽都享福。”
趙有糧在和女兒的鬥嘴中敗下陣來，但他也不是一個死腦筋的老人，畢竟聽女兒的話，家裏的日子確實越來越好過了。
班車終於到站，在療養院附近停下，趙有糧提著食籃下來，去勇敢麵對生活中的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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