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糧一直惦記著自己的婆娘常靜貞,他現在嘗到了成語“妻離子散”的味道。
一個男人,屋裏頭沒有老婆,家不成家,空空的屋裏全是寂寞。
供銷社開門了,午休時,趙有糧拿著積攢已久的布票和錢走進了全鎮人眼中的銷金窟。
小年輕們結婚,才會上這裏來買兩身好衣裳。
供銷社裏的衣裳質量好,但是貴,一件能花掉他半個月的工資。
趙有糧站在成衣櫃枱前,和裏麵的女售貨員打招呼:“過年好哦!女同誌的衣裳給我介紹一下。”
售貨員是一個中年婦女,香噴噴的,燙著洋氣的小髮捲,頭油抹得鋥亮,蚊子站在髮絲上都能打滑摔折腿。
她認識趙有糧,是鎮上食堂的廚師,笑著回應:“趙師傅,過年好!要給誰買衣裳?多大年紀的?”
“給我婆娘常靜貞買,你還記得她不?她經常在鎮上賣豆腐,身材和你高矮差不多,比你瘦。”
“記得,記得。常阿婆豆腐,嫩豆腐細,老豆腐香。我們還等著她來賣豆腐呢,價格合適還好吃。”
“記得就好,你說那件紫紅色的棉襖她穿行不?”
“這件她穿應該會肥一點,她人瘦。就剩這一件了,我跟主任說一說,讓他給你算優惠點。”
“肥點好辦,裏麵還要穿毛衣和秋衣。”
“趙師傅,好不容易買件新衣服,讓婆娘來試一下麼。”
“她不在這邊,陪女兒住城裏了。”
“哦,那是去享福嘍!”
“沒享麼子福,女兒車禍受傷,她去照顧。”
“沒事就好,平安就是福氣,穿件帶紅的衣裳壓一壓,運勢好。”
捲髮售貨員極力推薦這件紫棉襖,這件衣服眼瞅著就過季了,價格貴,鎮上總共也沒賣出幾件。
年後衣裳都降價了,昨天也沒有一個人來問的。
現在人手上剛有點閑錢,還在忙著吃飽吃好、家裏蓋新房的事上,至於穿著講究,那是有錢人纔想的事。
“好,就要這件吧,用膠袋給我裝起來。”
“趙師傅,光穿棉襖還不得行呢,裏麵最好穿一件高領棉毛衫,這樣才洋盤。這件紫粉色的高領衫也是新到的貨,又細又軟,貼身穿合適。”
“好嘛好嘛,兩件都要。”
“趙師傅,我給你拿大一個碼,裏麵衣服純棉的過了水會縮一點,寬鬆的穿也舒服。”
捲髮售貨員巧舌如簧,把兩件衣服斷碼的貴衣服推銷給了趙有糧。
但是也沒有做絕,她還想賣個人情給趙有糧,所以去找供銷社主任,給趙有糧要了一個最低折扣。
鎮上上班的人,都活在一個迷你小社會裏,來來往往、衣食住行都脫不開人情兩個字。
趙有糧抱著兩件軟乎乎的新衣服,心裏踏實了。
儘管花了他快一個月的工資,總算堵住了心裏的那個漏洞。
等到初十,他就把衣服往常靜貞麵前一放,妻子一定笑開花!
一想到這,趙有糧臉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這股開心一直伴隨著他,他哼了一下午的小調。
下班後把提包放進屋裏繼續哼著小調,在廚房裏剖魚。
網箱裏網到的大魚去頭去尾,用鹽醃了,晾曬一下,初十那天一起拿過去給婆娘吃。
魚頭魚尾和小魚就留在家裏燉湯喝。
趙有糧感覺自己安排得妥妥噹噹的,夜裏睡覺還做了一夜的好夢。
初八起床,想想後天下午就請假去看常靜貞,心裏說不出來的暢快。
煮了一鍋湯粉當早飯,趙友良先吃飽後,就開始喂家裏的雞鴨鵝,順便整理菜地。
趙小姩奶奶對後院忙活的趙有糧喊:“我去你妹子家耍幾天,元宵節前回來。”
“好,路上慢點走。”
趙有糧隨口答應老孃,拔出來的草扔進了雞籠。
妹子家就在隔壁村,老孃經常溜達過去玩,但住好幾天倒是不常有的事情。
趙有糧哼著小調洗手洗臉,重新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準備騎車去上班。
拿起提包,突然,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昨天買的新衣服呢?
昨天下班,自己就把新衣服從提包裡掏出來,和提包一起放在櫃上的呀!
提包還在,新衣服怎麼就不在了?
趙有糧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翻箱倒櫃地找了一圈,發現還是沒有。
這新衣服還能長腿跑了?
遍尋不著,老孃也不在家,趙有糧像找貓狗一樣,挨個屋看了一個遍,還是沒有!
呲牙嘆氣沒有用,再不走上班就要遲到了。
趙有糧鎖好屋門和院門,推著自行車騎上了大路。
抬頭往落鳳山坡上一看,一道熟悉的人影,走得飛快。
身上穿著紫紅色的衣裳,被青翠欲滴的樹叢映襯著,在朝陽下發著光。
那人不是趙小姩奶奶,又是誰?
難怪要去妹子家住幾天,這是要把新衣服生生穿成自己的!
趙有糧心裏五味雜陳,自己老孃從來不是一個肯吃虧的主,過年也是裡裡外外一身新,連襪子都是新的。
他不相信老孃想不到這應該是常靜貞的衣裳,絕對是想到了,還又想要,直接穿走,跑了!
趙有糧用力蹬著自行車,把全身的力氣和憤怒都用在了腳蹬子上。
他不能去追,也不能去喊,因為他丟不起這張臉!
也終於理解女兒趙小姩每年給常靜貞買衣裳,總是從集上直接穿回家,都是瘦削合體的衣服。
隻有這樣的衣裳,趙小姩奶奶才穿不上,纔不會明搶暗要!
趙有糧陰沉著臉上了半天班,最終決定找會計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
午休時,他又踏進了供銷社的高門。
捲髮女售貨員依舊香噴噴的,問他:“趙師傅,今天給誰買衣服?”
趙有糧悶聲悶氣地說:“我今天買的衣服放到你這裏,初十再拿行不行?”
“趙師傅,你這叫預定,可以的。我先開票,你交錢,初十帶收據來拿衣服。”
趙有糧一聽放心了。
讓兩人挑挑揀揀一番,最終給常靜珍選定了一件暗紅色的條絨夾襖和一件黑白相間的棉麻格子衫。
趙有糧見售貨員把衣服裝袋,用布條繫好打結,放進櫃枱裡存好。這才交錢拿著票據離開。
票據他也沒敢帶回家,放進自己上班的抽屜裡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