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姩喝完一杯茶水，感覺外麵不再陰冷逼人。想起自己已經身死命消，不能再見親人，還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白梅遞了個帕子給她，又斟滿水杯，靜靜地看她哭泣。
又哭了一會，趙小姩停了下來，對白梅說：“謝謝！”
白梅深深嘆了一口氣道：“當不起你的謝，此事也與我等有關，那些惡鬼要是早日除了，便生不出昨日禍事。和你一起死的男鬼家還好，子用父命，除了病患，家計不誤。你家與他家不同，你有什麼心願都可以說說。”
趙小姩又開始哭泣：“我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再想要什麼，就是想子女以後可如何是好？”
“你兒子這麼小就能差點被水淹死，你覺得你家裏人善待他了麼？在他被淹死和做別人兒子之間，你選哪個？”白梅冷清地問。
“那還是讓他好好活著吧，總比死在冰冷的水裏強。嗚嗚嗚嗚，聽判官大人說那家人對他很好，一直帶在身邊好生照料，不像我公公婆婆，隻顧自己快活，日日在麻將桌上粘住下不來。”
“你女兒命比你還苦，此生傷害已成，我雖昨日已知但無計可消除。不然日後你用她的身體還陽？”
“不要，不要，不要！我要女兒好好活著！”
“隻是活著罷了，跟好沾不上邊。有時候人活著生不如死的。”
“怎麼會？她有吃有穿有屋住，有學上，還不可以？”
“哼！這是你想的吧？罷了，過幾日你頭七，你回陽間家裏看一看，我送你入你女兒的夢裏，你自己看吧。”
“現在我去哪裏？怎麼辦？還要等五天，這日子怎麼過？”
“你可以見見去世的親人，有沒有生前疼你的人？”
“可以嗎？我想見見我媽和外婆，外婆走的早，我媽也去世三年了，請了超度，今年清明我還給她們燒了紙和元寶……”
“可以見，寫下姓名、籍貫和八字，死亡的日期也可以。”
趙小姩按要求提筆寫在宣紙上，白梅看了一眼，招手喊來門口路過的一個小鬼差：“煩請小哥辛苦一趟，帶這紙上寫的二位過來一趟，見見她們的晚輩。”
小鬼差看著手上的紙和一個金元寶，笑得咧開嘴，撒著歡就跑去辦了，白道長向來手大，從不白使喚人（鬼）。
不一會兒，小鬼差領來兩個模樣相仿、衣服不同的老太太。
這倆老太太早已經喝完孟婆湯，登完記排隊準備輪迴。她們前塵已忘盡，相見亦不識，隻是覺得彼此親切，互相稱呼著老姐姐，大妹子。倆老太太說說笑笑，手拉著手走到趙小姩麵前。媽媽說：“這小妮兒長得好看，跟咱倆怪像的，看著就招人喜歡，要是咱仨一起去投胎，生個三胞胎，別人家會高興不？”
“算了算了，生三胞胎肚子得多大呀，咱們是去投人胎，又不是狗胎，想累死當孃的啊？”外婆反對道。
“我就是說說，再說這小妮咋這麼待人親呢？她要是比咱倆命好，還能去一個好人家變個男的，再也不吃生娃的苦。”
“哎哎哎，你可不能變卦呀，咱倆剛剛排好了去給人家當雙胞胎閨女，機緣難得，聽說人間現在閨女貴重了，咱們也去趕個好時候。”
……
一臉的淚痕的趙小姩看見這副場景，也是瞠目結舌，哭笑不得，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嗓子眼。
白梅安慰趙小姩：“你喝了孟婆湯以後也一樣，前塵盡忘，親緣不在，若真有心有意，可以結來世緣。”
看著倆老太太聊得歡歡喜喜，趙小姩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說什麼都是錯的。白梅知道她們投胎的時辰快到了，讓小鬼差把倆老太太領走，送入輪迴隊伍。
老太太們走後，趙小姩大受震驚，不再哭泣，眼睛木木地盯著觀裡的空花盆，想要盯出一朵花似的。
白梅關上門，往榻上一臥，冷淡地說：“死了就這樣，你們還算孝子賢孫，給她們做了超度，錢財也燒得足，她們本身也無甚大惡，所以早早就可以排隊投生人道。今日一別，你們就是再見也是這樣對麵不識，隻是覺得親切而已。”
“你是新魂，不要離開道觀，出去恐生事變，那邊有一個側屋，你進去躺著歇歇吧！你家裏人和朋友燒給你的元寶和紙錢，我會讓府庫給你收好，你日後使用方便。”
趙小姩乖乖站起來，去側屋老老實實躺下去，蓋好一床薄被，睡不著也不再敢亂動。
“倒是個聽話的主，先歇歇再說。”白梅心裏自言自語，入定修鍊。
人間黃昏，陰陽交匯。
白梅叫醒趙小姩，帶著她去了夢澤縣城隍廟。這城隍廟依山傍水，風水極佳，但普通人鎮不住。
城隍爺一見白梅就拱手行禮：“白師兄難得一見，今日怎麼捨得離開離觀？有好功法可得想著我們一點。”
白梅輕輕一笑：“今日並無功法切磋，來此討杯茶喝，給你送一個小聽差。”
“哦，此女可會道法？能捉鬼除妖？”
“不是道士，不能捉鬼。”
“那是擅長啥？還勞您大駕專門送來。”
“實話說，啥也不會，除了聽話、守規矩，所以才專門送過來。”
“啥也不會，讓我咋用？”
“這是一個老實鬼，你讓她做些抄抄寫寫的事，可好？”
“有大學文憑嗎？啥文化程度？”一想有個高學歷鬼差，城隍爺眼睛都開始閃星光。
“欸，沒有，初中都是湊合著唸完的。”白梅看了一眼趙小姩，那意思是說沒說錯吧？趙小姩慚愧不已，頭都快藏到腳底下了，想起自己相信的讀書無用論，恨不得拍死曾經活著的自己，現在做鬼都要丟大臉。
“白師兄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初中畢業的作文能寫利索不？我這要的是人間記錄員啊！要是字不會寫，還能天天跑回城隍廟來問？”
“會寫作文，會寫作文，我語文學得好，其他科目一塌糊塗，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學習，努力當一個好鬼差。”趙小姩終於抬起頭，趕緊給自己爭取一個機會，她知道這裏是自己家鄉所在的城市，這裏離家近，如果這裏的城隍廟不要自己，還不知道要把自己發到哪裏去，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現在哪裏還有比家裏更好的地方？
“那，那，要不然咱考一考？合格就留下。”城隍爺捋捋鬍子，探頭側身小心翼翼地問白梅。
白梅冷靜旁觀了趙小姩一會兒，見她迫切想留在此地，淡淡地說：“那就考吧。”
廟裏小屋，紙筆擺上，趙小姩開始了鬼生的第一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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