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和黨雲把邊月從地上拉了起來，讓她坐下，兩人都狠狠地瞪了雲生一眼。
雲生站在幾步開外，挽了挽白襯衣的袖子，露出粗壯結實的小臂。
他撓撓頭，下定決心似的說：“邊月，聽同學說你從山上掉下來，我在山裏悄悄給你燒過紙。如果我沒從小定親的物件，可能我會孤注一擲地和你在紅塵鬧一鬧，哪怕我們倆最後以離婚收場。”
“為什麼在你眼裏，我們倆在一起，註定就沒有好結果？”
“這就像海水魚和淡水魚一樣，在海裡生活的魚，在淡水裏活不成，哪怕配鹽水勉強活了，也活不旺興；同樣道理，淡水裏的魚偶爾闖進海裡，不遊回淡水區也會被淹死。”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們都是大學生，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誰成家不要獨立生活?”
“成家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兩家都有老人，我們不可能馬上斬斷跟他們的所有聯絡，更何況咱們這種多子女家庭，我又是老大，我不可能不管爹孃和弟弟妹妹，這是我做人的準則和良心。但是我顧了老家，肯定會傷害你，拖累你，你如果埋怨我，我還會覺得你不懂事，做得不夠好，你會覺得我根本就不在意你，心疼你，於是我們兩人之間就會硝煙四起。”
“不可能，我會包容你，讓著你的。”
“這個你讓不了，每個人的生活習慣都養成了，是非愛恨的標準都不一樣。我們覺得天經地義的事情在你這裏就是愚昧無知；而你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在我們山裡人眼裏也是吃飽撐的瞎折騰。大家本來就是不同種類的魚，各自在自己的水域裏都活得自由自在，沒有必要強行融合。”
“你說的是魚，我們是人，我們可以改變自己，適應對方的。”
“是可以改變，但這個過程太漫長了，耗費也太過巨大，等我們改造完成，可能這一生都已經到了終點，這沒有意義的。兩個不一樣的家庭，沒有必要強行融合在一起，誰都不痛快。”
“我父母很開明的，他們不會介入我們的生活。”
“但是我父母會呀，我是他們培養出來的大學生，是他們的旗幟，是他們的驕傲，是村裏的希望，村裏的親戚進城可能都會到家裏來吃頓飯，這就是鄉裡鄉親的正常來往。但這是你接受不了的，他們希望看到的是當家的媳婦親自給他們端上飯，他們捧著粗瓷海碗呼呼啦啦地吃上幾碗。你希望的是保姆在家裏做好飯，你在外麵拚事業。”
“有保姆不好嗎？我掙錢又不是請不起。”
“是挺好的，你可以讓保姆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碗碟精緻，小巧玲瓏，飯菜可口。但是這樣的家，他們來一次以後就怕了，就像淡水魚突然竄到了海水裏，會讓他們畏畏縮縮，渾身不自在。”
“那就少來往，不好嗎？”
“做不到的，現在是九十年代，雖然人情味比以前淡了一點點，但是我父母還是非常愛麵子的。你也知道，麵板是人體最大的器官，人要臉樹要皮，那一點點被尊敬的感覺就是他們活在世間吃苦受罪值得的證明，我不可能去傷害父母的尊嚴，讓他們活得沒臉沒皮，因為他們除了我們幾個孩子和這點尊嚴，一無所有。”
“誰家往前倒幾代，不是農村人？現在村裡人也進城打工，以後大家慢慢不就融合了嗎？”
“你說的是以後，以後城市和農村的差距可能會變小，但是目前還是天壤之別，農村和城裏的環境就像海水和河水的差別一樣大。你還記得我們讀書時候看過的電影《人生》嗎？”
“記得，不就是高加林、黃亞萍和劉巧珍的愛情故事嗎？”
“對，如果高加林沒有拋棄劉巧珍，他會那麼倒黴嗎？”
“不會，畢竟他文筆那麼好，在報社會幹得不錯。”
“像劉巧珍那樣善良的姑娘，對高加林來說是拖累嗎？”
“算……不會。”
“所以我看了電影以後就更加堅信，隨便和自己物件分手是不對的。一個不忠誠的人，必定會遭到背叛，我喜歡牢固關係，從一而終。我物件人非常不錯，她自己考上了師範，也有工作，她比劉巧珍還能幹。所以，我為什麼還要搭理別的女人呢？”
“……”
邊月低頭，沉默不語，她不能否認忠誠沒有意義，因為她也想要一個忠誠的愛人。
“邊月，大學裏的同學多數都是從小地方來的，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每個人都會變，多多少少罷了，但我覺得不能忘恩負義。我物件家對我們家的幫助太多了，我大弟弟當兵，是她爸爸找的關係，我爹在山裏放羊，腿腳有寒濕，藥材都是我物件叔叔家給配好的。我上高中時，每週從家裏背洋芋蛋到學校，我物件她娘總是給我塞上幾個白麵餅子和一罐自家炒的肉醬，不拿就生氣。你說這些我能忘記嗎？”
“雲生，我沒有想到你從前過得這麼難。”
“我家日子難過，就靠著一股自尊心撐著往上沖，村裡人虛榮好麵子，其實都是想得到別人的尊重，大家就算是看不慣，禮貌上也要過得去。類似的事情擱在你身上，你會受不了的。”
“……我會尊重人。”邊月小聲說。
“很難受的，你習慣不了，要讓你強行習慣，那是難為你。比如說一個放羊的老漢，天天跟綿羊山羊混在一起，一身的羊膻味，一個冬天也不洗幾次澡，每天晚上能洗腳都算是好的。偏偏這樣的老人就喜歡串門，像我娘那樣愛乾淨的人，把屋裏打掃的乾乾淨淨的，這樣的老漢來了，也得讓他上炕上坐一坐，抽袋煙，不然就是不禮貌。我娘這樣的山裏婆娘都討厭別人邋遢，何況你這樣愛乾淨的城裏姑娘。”
“你娘能容得下來，我就能容得下。”
“你說錯了，我娘是表麵上容得下，背後嘮叨了我爹一輩子。我們幾個孩子講究衛生隨了我娘，我爹就是一個邋遢鬼，被我娘嫌棄了一輩子，他也沒有改變多少，所以說人的習慣是非常頑固的。”
“……”
“邊月，與不合適的人在一起過日子，生活會是一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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