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雲等了一整天,也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長壽麵和生日蛋糕。
她從飽含希望到冷靜最後到絕望,終於承認自己是一個不被阿姨關愛的小孩。
夜裏,她躺在木板床上睡不著,慢慢坐起來,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團,用背心把膝蓋套上,頭埋在膝蓋裡,靜靜哭泣。
終於哭累了,歪倒在一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悄悄來到樓下的廚房裏,學著做飯阿姨的樣子,給自己煮了一碗長壽麵,還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麵條裝在大碗裏,上麵還撒了幾片她愛吃的碧綠的香菜葉。
就在她準備關火收拾灶台的時候,突然聽到廚房外一聲大喊:“誰在裏麵?!”
她一哆嗦,把調味架上的澱粉袋給碰灑了,飄灑的澱粉遇上了火焰,“轟”的一聲,就爆炸了。
炸起的鍋鏟正好打在了黨雲的太陽穴上,黨雲感覺眼前先是火光一片,然後頭一陣劇痛,身體也疼,後來就來到了地府,被送進了鬼醫館。
直到最後,夢裏這碗生日的長壽麵,黨雲也沒有吃到嘴裏。
黨雲的故事講完,一屋子的鬼魂都沉默了。
黨雲小聲囁嚅:“我是做夢去煮麵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夢遊,我就是想過個生日吃碗長壽麵。”
雲老闆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眼淚擦乾,給門口聽熱鬧的小鬼使了個眼色。
小鬼長的虎頭虎腦很是機靈,是妙音閣門口負責迎客的,小名叫虎子。
虎子一見白老闆給他使眼色,不用問就知道是要到隔壁飯店先買碗長壽麵回來。
虎子一溜煙就不見了。
雲老闆記完了三個故事,心神不寧,儘管自己也算是老鬼了,仍然見不慣這人間的悲哀。
邊月、金鳳和黨雲三個鬼魂在鬼醫館交流並不多,都是剛救醒不久的女鬼。
被送到妙音閣這邊來,是因為她們已經被輪迴司排上了投胎名單。
鬼醫白芷竭力把她們救醒,也是希望她們來生有一個好命,平安歸來,不像今生這樣慘死。
三鬼吐露心聲以後,互相都為對方的悲慘人生流淚。
金鳳畢竟是做過母親的,她抱著黨雲開始哭泣:“傻閨女啊,傻閨女,沒媽的孩子是根草哎,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家就好過點了。也不知道我那七個孩子,能不能在後媽的手底下活出一條命來呀……啊啊啊……”
邊月也在低頭哭泣,她不知道在這日漸繁華的都市裏頭還有這樣的人,所有的願望僅僅是渴望一碗長壽麵,或者一個生日小蛋糕。
邊月總以為自己的世界不完美,一直得不到自己心心念唸的那個男人。現在看到了金鳳的悲傷和黨雲的遺憾,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悲傷也沒有那麼濃厚沉重了。
她上前也抱著黨雲說:“小妹妹,不要哭了,姐姐給你買生日蛋糕。”
黨雲抬起頭,睜著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抽噎著說:“真的嗎?這裏也有蛋糕賣嗎?”
“真的,如果沒有賣的,姐姐就給你烤一個出來。物質上的東西你不要擔心,隻要咱們自己努力,都能做出來。”
正在這時,小虎子用托盤端著一大碗麵條走了進來,麵條上麵有兩個金燦燦的煎雞蛋,還有碧綠的小蔥花和香菜葉。
“長壽麵來嘍,生日快樂!”
小虎子一邊說,一邊眨著大大的圓眼睛,把麵條端給了黨雲。
黨雲看著這碗自己盼望已久的生日長壽麵,帶著滿眼的淚花笑了,擦擦臉上的淚說:“麵條太多了,分出來一些,大家一起吃吧!”
“不用分,這頭一碗麪壽星先吃,還有另外幾碗,一會兒飯店的夥計會送過來。”小虎子急忙朝黨雲擺擺手說。
“就是,你快吃吧,等會兒餓了,再給你做蛋糕。”
眾人紛紛勸黨雲先吃麪。
黨雲握著筷子開始吃麪,每一口都是那麼的鮮香勁道,她吃得很滿足,最後把湯都喝完了,肚子撐得圓鼓鼓。
隔壁飯店果然又送來了幾碗長壽麵,大家分著吃了。
看黨雲吃麪,就好像在吃珍饈美味。
邊月和金鳳從來沒覺得麵條有這麼好吃,她們的日子都不缺吃喝,沒有黨雲這樣的匱乏感。
吃飽喝足,大家的心情平復了一些。雲老闆開始問這三位女鬼:“你們三人的故事我都寫完了,我想問問你們自己,怎麼看待自己這一生。”
金鳳脾氣急躁,先長嘆一口氣說:“我見黨雲這樣的,也知道沒媽的孩子都可憐,好在我那七個孩子還有親爹和爺爺奶奶疼,他們之間也可以互相照應。我後悔了,如果生孩子時我早早去醫院,在醫院住上個十天半個月,可能就不會感染而死。我家也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也不差那幾個錢,現在倒好,也不知道是為誰節省了。”
邊月看了一圈眾人低頭說:“我也後悔了,我就不該去爬那麼危險的山,那個男人從來就沒把我當回事,是我把他太當回事了。白白搭上了自己這條命,苦了我爹孃,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晚景淒涼。我弟弟剛結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孝順爹孃。”
黨雲小心翼翼地說:“我應該早點和阿姨們說我要吃長壽麵的,就是她們不給我煮,我白天應該自己給自己煮一碗,不應該等到天黑。”
雲老闆眼睛亮了亮,說:“你們倒是通透,都找到了自己的死穴,說說看,怎麼改變?”
“……”
三人互相看看,沉默不語。
雲老闆見她們不說話,開口說:“你們三人總的來講人都不壞,但是沒有把自己這一生活好,是心的問題。人這一生把愛好放在什麼東西上都好,讀書,音樂,花草,錢財……都行,但千萬不能是別人,人是會變的。隻要是別人,風險就太大。”
“那就不能愛別人了?”
“可以愛別人,但先愛自己,對自己負全責。”
“那不是自私嗎?”
“人必其自愛也,而後人愛諸;人必其自敬也,而後人敬諸。先自愛才能被愛。”
“為什麼?”
“隻有這樣,人生纔不會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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