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糖果工廠’,”博士抓住了整個事件中最初始的那個線頭,開始一點一點,冷靜地抽絲剝繭,“在我的初步調查印象裡,這曾經是一家非常成功、擁有多個經典品牌的老牌企業。所以最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麼原因,能讓你們下定決心,寧可犧牲數十年積累下來的商譽和品牌價值,也要在龍門進行如此危險的‘源石糖果’計劃?”
“那麼,在您看來,是為什麼呢?”通訊那頭,恰爾內無疑是一個最優秀的捧哏,引導著博士繼續他的推理。
“但是,當我調閱了‘查理’旗下品牌近六十年來的市場份額變化資料,尤其是將視野從龍門放大到整個大炎範圍後,發現事實並非表麵看起來那麼光鮮——儘管在龍門本地,‘查理’的品牌依舊憑藉著歷史慣性,在‘最受歡迎十大糖果品牌’中佔據了四席,但其在整個大炎市場的實際佔有率,其實是一直在緩慢地……萎縮。”
博士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六十年前,大炎尚未建立起完整高效的現代化食品工業體係,糖果生產大多依賴於手工和小作坊。在那個時代,憑藉早期工業化優勢和來自卡西米爾的資本注入,‘查理’確實能夠獨佔鰲頭,風光無兩。”
“然而,時至今日,大炎已經全麵完成了基礎工業化的佈局,建立了龐大而高效的產業鏈。在成本控製、產品疊代、渠道滲透等方麵,本土品牌展現出碾壓性的優勢。‘查理’的糖果,或者說,所有卡西米爾的傳統輕工業產品,在這場競爭中,正在全麵潰敗。‘查理’的困境,僅僅是大時代背景下,卡西米爾商業力量節節敗退的一個不起眼的縮影罷了。”
博士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犀利:“卡西米爾,無法在傳統的、基於大規模標準化生產的工業化道路上,與已然成型的大炎工業體係競爭。甚至連率先開啟工業革命的維多利亞,在某些領域也感受到了來自大炎的壓力。想要維持目前泰拉強國的地位,避免被時代浪潮拋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像一百多年前維多利亞憑藉‘大考古’開啟工業革命那樣,搶先開啟下一輪的工業革命——而這一輪革命的核心,無疑就是‘源石科技’。”
他的結論如同最終宣判,清晰地回蕩在指揮中心:“這,就是你們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無論如何也要逼迫我,或者說,逼迫源石科技的尖端成果,與你們合作的根本原因。一切的起點,無關個人感情,僅僅是……**裸的利益與生存需求。”
“精彩的推論,博士。”恰爾內在通訊那頭,甚至傳來了幾下清晰的的掌聲,指揮室螢幕上代表通訊訊號的波形圖也隨之起伏,“正如我一直強調的——我們所做的一切,從根本上而言,都是為了您,為了能將您和您的智慧,納入卡西米爾未來發展的藍圖之中。”他的語氣依舊保持著那種商業化的誠懇。
“雖然我無法理解,您為何似乎對大炎抱有超乎尋常的好感與信任,”恰爾內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探究,“但據我們所知,您並非大炎子民,對嗎?那麼,在卡西米爾與大炎之間,您為何不能選擇我們,選擇更能理解並支援您進行無拘無束研究的卡西米爾呢?我們可以提供遠超您想像的研究資源和支援。”
“而且如果您從一開始就跟我們合作,這一切本不必發生。”
“如果你指望通過這番說辭能讓我愧疚,那恐怕是想得太多了,”博士冷冷地指出,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對方的虛偽,“即使我當初‘選擇’了與你們合作,今天發生在龍門的這一切,恐怕依舊無法避免——甚至會以另一種形式,更激烈地爆發。因為你們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真正想做的,從始至終,都不是合作研究,而是……壟斷!壟斷源石的一切!”
博士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尋求與我合作,是為了從源頭上壟斷源石的基礎研究與尖端科技,確保技術壁壘;而在龍門的這一係列動作,從最初利用西西裡人打擊企鵝物流、試圖構建地下黑幫網路開始,你們的核心目標,就是為了控製龍門乃至周邊區域的源石地下供應渠道!西西裡人,不過是你們推出來吸引火力的靶子和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如果你們的計劃成功,‘查理的糖果工廠’就會從一個日漸衰落的糖果製造商,搖身一變,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暴利、也最骯髒的博彩企業——能夠‘開出’源石的糖果,將成為一種致命的誘惑,一種建立在無數家庭痛苦和感染者鮮血之上的、帶血的生意!”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博士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到了一個更加黑暗的未來,“等到源石通過這種瘋狂的方式大規模擴散,感染者的數量急劇攀升,社會秩序瀕臨崩潰之時,那些亟待救治的、絕望的礦石病患者,就將成為你們新的、取之不盡的‘血包’和利潤來源。到了那個時候,即使我洞悉了你們所有的陰謀與罪孽,恐怕也無法拒絕一項任務——研發能夠醫治、或者至少緩解礦石病的藥物。”
“事實上,”博士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隻要你們成功在龍門搭建起穩固的源石地下走私與擴散網路,就等於擁有了隨時隨地威脅我的能力。你們不需要直接對我動手,隻需要在龍門的某個角落,再次製造一起類似的源石擴散危機,我就不得不為了阻止災難,而與你們進行‘合作’。這,就是在龍門計劃敗露後,你們不惜發動這場‘安魂夜’恐怖襲擊,進行垂死一擊的真正原因:你們要向我和龍門近衛局證明,源石的擴散,防不勝防,無法被徹底阻止。合作,是你們為我設定的,唯一的‘理性’選擇。”
“掌聲已經不足以表達我對您的欽佩了,博士。”恰爾內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真誠,甚至帶著一絲遇到知己般的感慨,“我此生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試圖將您這樣的智者,擺放在敵人的位置上——但是,博士,請您看清楚,您真正的敵人,或許並非是我,也並非僅僅是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
“您幾乎說中了一切,邏輯嚴密,無懈可擊,”恰爾內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嘆息,“但在您的整個推論中,我似乎被塑造成了一個隱藏在一切幕後的、唯一的、掌控一切的陰謀家——但事實,並非如此。”
博士握著通訊器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我,恰爾內,以及我所效力的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在這場即將席捲整個泰拉的、圍繞著‘源石’的盛宴中,或許隻是一個試圖搶跑、手段略顯急躁和笨拙的小醜罷了。”
博士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冷了半度——因為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潛台詞。
“事實上,維多利亞的殖民勘探隊,早已在其廣闊的殖民地內,到處探測可能存在的、高儲量的源石脈礦;哥倫比亞的某些實驗室,關於源石與人體結合的禁忌實驗,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他們追求的是更直接、更強大的‘力量’;至於烏薩斯?”恰爾內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對北方巨熊的瞭解與一絲不屑,“隻要讓他們確認了某條源石礦脈的存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驅趕著那些被視為消耗品的感染者和貧民,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去挖掘那些帶血的寶石,填充他們貪婪的國庫和軍械庫。”
“與這些或底蘊深厚、或野心勃勃、或簡單粗暴的勢力相比,卡西米爾在源石資源的先天儲備上,幾乎毫無優勢可言。這纔是我們為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也一定要爭取到您,爭取到源石科技主導權的根本原因。”恰爾內的聲音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沉重與無奈。
“您的敵人,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博士。”恰爾內的聲音透過電波,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平靜,“您的敵人,是即將因‘源石’而徹底改變、陷入新一輪瘋狂競爭與掠奪的整個泰拉世界。源石的擴散,以及隨之而來的混亂、力量重塑與利益重新分配,是必然的趨勢。這不是憑藉您一人之力,就能夠阻止的洪流。”
通訊器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博士才用一種混合著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語氣,誠心誠意地發問:“恰爾內先生,我很好奇。在您如此執著、甚至可以說是偏執地推動這一切的背後,您是否……也是某位神隻的代行者?比如,那位無形的、名為‘資本’的神明?”
被博士精準地指出自己的黑暗目的沒有讓恰爾內破防,反倒是這句話讓他無言以對。
“我是無信者,博士。”幾秒後,恰爾內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清晰,“我不信仰任何傳統意義上的神隻。為了卡西米爾的生存、繁榮與在未來世界中的地位,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褻瀆泰拉大陸上任何一尊被供奉的神明。在我看來,國家與資本的力量,纔是這個時代真正的‘神跡’。”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而我看得出來,在摒棄虛無縹緲的信仰、專註於現實與‘發展’這一點上,您和我是同一類人。”
“在‘無信者’這一點上,我們或許確實有相似之處,”博士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對方的說法,然後緩緩搖頭,“但我必須指出,我與您,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博士,我們是一樣的人。”恰爾內卻異常執著地堅持著,“在通往唯一正確的、代表著‘發展’與‘進步’的道路麵前,容不得任何心慈手軟與道德上的軟弱!今晚發生在龍門的‘安魂夜襲擊’,其核心計劃,是我故意通過某些渠道,讓那位‘鼠王’的女兒查到的。這是一次有預警的襲擊。”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在等待,博士。我在等待您的妥協。”恰爾內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隻要您,哪怕隻是給我打一個電話,表達出一點點願意考慮與卡西米爾合作的意向,哪怕隻是最模糊的試探,這場襲擊就會立刻停止,那些源石糖果永遠不會出現在孩子們的手中。但是,您沒有。您選擇了另一條路——您寧願用整個龍門市民的生命安全去冒險,去賭一個完美解決危機的可能性,也不願意向我,向資本的力量,低一下您那高貴的頭顱。”
“……”博士簡直無力吐槽對方的邏輯,這種“我陷害你是為了逼你跟我合作”,讓他感到一陣荒謬,“您的表達方式和對‘合作’的理解,實在過於……扭曲和獨特,我個人實在無法認同。”
——我特麼最煩的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謎語人!能不能好好說人話!
然而,實話往往沒人相信。恰爾內用一種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理解語氣說道:“您當然不會在通訊中承認這一點。我知道,此刻這條線上,絕不止您一個人在聆聽。那位“施懷雅”家的小老虎,此刻應該正在全力以赴地試圖追蹤我的訊號源頭吧?”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瞭然,甚至是一絲……讚賞?
這是**裸的抹黑和離間!博士切切實實一陣蛋疼……總不能說他有PRTS確保能萬無一失?算了……人們都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物。這個話題,多說無益。
他按下無語,換上了一副勸解的口吻,儘管他自己都覺得這勸解可能蒼白無力:“恰爾內先生,這個世界,通往未來的道路,從來就不是隻有一條。‘正確’,也並非唯一。”
“是嗎?”博士幾乎能透過電波,想像出恰爾內在通訊那頭,寬容地、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地笑了笑,“那麼,我期待著您,能用您的智慧與方式,為這片大地探索出一條不同的路。那一定會非常有趣。可惜的是,我恐怕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了。”
博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那一絲遺憾與決絕:“等等!你……”
“我為自己的所有決策與行動負責,但我,不會為此懺悔。”這是恰爾內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很高興,能與您進行這樣一次真正的、坦誠的交談。這是我的遺言。”
“嘟——嘟——嘟——”
通訊被單方麵結束通話的忙音,突兀地在指揮中心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博士握著通訊器,怔在了原地,幾秒後,才猛地回過神來:“詩懷雅?追蹤結果!”
“找到了!訊號源鎖定了!位於龍門中央商務區,卡西米爾商貿代表處所在的寫字樓頂層辦公室!”詩懷雅的聲音迅速傳來。
博士立刻切回指揮頻道:“星熊!立刻帶人前往卡西米爾商貿代表處!目標人物,恰爾內!注意安全,對方可能……”他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猜測。
“明白!”星熊簡潔有力的回應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和車輛引擎的轟鳴。
不到半個小時,星熊的通訊請求接了回來。
她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一向沉穩冷靜、風風火火的鬼姐,此刻竟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疑和不知該如何描述的滯澀:
“博士……我們到了。目標人物恰爾內,他……他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
博士沉默地等待著下文。
現場的照片傳回了指揮終端:恰爾內穿著非常得體的深色西裝,打著一條紅色的領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裡,身體微微後靠,雙眼閉合,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彷彿隻是在小憩。
“他麵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隻玻璃杯,裏麵是空的。我們的人檢測過了,杯子裏殘留著白蘭地的酒氣……但是,”星熊的聲音頓了頓,“裏麵還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我明白了。”沉默了一會兒後,博士說。
恰爾內,這個將資本與發展視為唯一信仰的無信者,最終,以一種符合他邏輯的方式,為自己一手策劃的陰謀,畫上了一個充滿悲劇色彩,卻又讓人無法同情的句號。
他用他的死亡,最後一次,向博士證明某種他堅信不疑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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