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酒液搖曳,映照著長桌上每一張神色各異的麵孔。
“這一杯,當敬博士。”哈洛德終於尋到了一個看似自然的間隙,將酒杯穩穩舉向博士的方向,臉上堆砌起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早在落河天火事件之後,博士您聲名初顯之際,開斯特公爵閣下便已開始關注您了。此番有幸得見,我回去也算有個交代了。”
他不提這茬還好——畢竟在博士找天使投資的時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實在太多了,他都有點記不過來。但“開斯特公爵”這個名字,以及與之關聯的某句“忠告”,倒是格外清晰。
“印象深刻,”博士端起酒杯,語氣裡的平淡讓人捉摸不透,“知識的珍貴,就在於稀缺。當人人都知道時,便一錢不值了。”
——這是開斯特公爵聽說博士要公開所有研究成果時,對他的“忠告”。
論如何在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左右逢源,博士是真不會;但要問如何把天聊死,那他可太擅長了!
哈洛德果然語塞,“哈,哈哈。”憋了半天,他找補道,“博士您當然不同——從《源石總論》到‘D坐標演演算法’(指博士的《基於泰拉變化磁場的坐標演演算法》,被學術圈簡稱為‘D坐標演演算法’,即‘Dr.的坐標演演算法’),專案落地的速度都趕不上您理論創新的速度,自然不像那些庸才敝帚自珍。”
“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博士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這話聽不出是自謙,還是寒磣維多利亞“科技發展,全靠考古”。
哈洛德不愧是能被開斯特委以重任的角色,韌性十足,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杯酒給敬出去。
眼見誇學術不行,他立刻靈活轉向,打起了親情牌與投資牌:“說起來,恩希歐迪斯大人在維多利亞求學時,公爵閣下就曾多次稱讚,說他是少見的有遠見、有魄力的青年才俊,沒想到如今跟博士成為了朋友——公爵大人果然沒有看錯!”
博士倒也沒真想讓哈洛德下不來台——那都是演給桌對麵那位卡西米爾發言人看的——於是見好就收,順勢聊起了八卦:“聽說恩希歐迪斯是公爵大人的族侄?”
“恩希歐迪斯”,看看這親切的稱呼,哈洛德在心裏蛐蛐,麵上笑容卻更加熱切:“正是!公爵大人頗看重恩希歐迪斯大人,‘喀蘭貿易’最初的產品,正是由謝拉格高山泉水,與公爵種植園出產的紅茶,聯袂打造。”
“原來如此。”博士點了點頭,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感慨,“羅德島草創階段,正是拿到了喀蘭貿易的投資,才能發展到如今的規模,”當然事實上博士不止那一筆投資,但此時自然要誇大一下:“如此也是間接受益於公爵大人,該我敬子爵一杯纔是。”
“不敢不敢。”哈洛德終於如願以償,跟博士喝上了酒——他覺得總算是摸到了博士的脾氣:藉著銀灰的關係猛猛套近乎就對了!
一直在旁安靜觀察的馬克維茨已然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知道該是自己上場表演的時候了。他拿起酒杯,微微鞠躬,姿態放的很低。
“博士,希瓦艾什家主,還有這位尊貴的使者,”他先環顧致意,然後看向博士,“請允許我先自罰一杯。為了在龍門發生的不愉快,以及前發言人恰爾內個人的不當行為,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深表歉意。此事促使聯合會深刻反思,並已著手改革發言人的選拔與監督製度,以期杜絕類似的悲劇再次發生。”
雖然馬克維茨說是自罰,但其實是以退為進,博士當然不能真坐在那看著他一個人喝:“我陪一杯——我尊重恰爾內為了卡西米爾的利益做出的犧牲,也尊重你們發展至今的成就。”
“商業聯合會在試圖改變,”這句話並非謊言,馬克維茨自認為也沒有對博士撒謊的演技,“今天是我在這裏,就是這種改變的努力——隻是想要撼動已經執行了很久的體係,是很困難的。”頓了頓,他意有所指,“如今的謝拉格,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博士嘆了一口氣:“可不是麼。”
哈洛德/馬克維茨/銀灰/初雪:……
這話是不是該由恩希歐迪斯來說比較合理啊喂!
“我再敬博士一杯……”眼看博士與馬克維茨之間關於龍門舊事的寒暄似乎有向“一笑泯恩仇”發展的趨勢,哈洛德不甘示弱,“敬發展——儘管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維多利亞也一直銳意進取,對任何可能帶來技術進步的人才求賢若渴。”
“敬發展,”博士再乾一杯,彷彿不經意地提到,“維多利亞和哥倫比亞這些年的進步,有目共睹。說起來,繆爾賽思邀請我去萊茵生命參觀,還一直未能成行……”
馬克維茨眼角一跳:可惡,怎麼還有哥倫比亞的事!
哈洛德笑容不變,心裏卻也在罵娘:又是這種親切的稱呼——到底有多少人偷偷跟博士做了朋友?都怪開斯特那個老婆子,放不下她高高在上的貴族架子……
眼看博士又要舉杯“敬哥倫比亞”或者“敬萊茵生命”,銀灰覺得不攔不行了:“……盟友。‘雪境之春’後勁很大。不如由我代飲。”
如果是喝暈了的博士,肯定會摁住銀灰:你別攔著!我專門磕了理智劑來的,看我喝不倒他們!
但正因為是磕了理智劑才來的,清醒的博士就很自然地把主場讓給了銀灰:“好吧。我先吃點東西。”
“謝拉格的烤駝獸肉和乳酪鍋是絕配,”銀灰順勢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哈洛德與馬克維茨,“諸位遠道而來,都嘗一嘗?”
有道是空腹喝酒倒得快,哈洛德和馬克維茨可不是磕了理智劑來的,生怕自己在聊完正事之前就倒下,從善如流開始動刀叉。
隻是,鮮美的駝獸肉一入口,不知怎的,兩人腦海裡幾乎同時迴響起方纔那位聖女使者意有所指的話——“在錯誤的時節,闖入不應踏足的山林狩獵”。
哈洛德/馬克維茨:這是警告嗎?是我想多了嗎?
餐桌上的氣氛似乎隨著美食的享用而緩和,但暗地裏的弦卻綳得更緊。於是除了博士在全心全意享受美食,其餘人多少都有點食不知味。
熱騰騰的駝獸肉與濃鬱乳酪下肚,彷彿每個人頭上的血條都漲了一點,頓時覺得自己又行了。
感覺自己狀態又回來了的哈洛德,經銀灰提醒,也意識到博士可能酒量不好,可別把博士灌倒了,趁對方還清醒,趕緊切入正題。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狀似隨意地開口:“我近日聽到一些風聲,說恩希歐迪斯大人正在主持修建一座謝拉格有史以來最為宏偉的耶拉岡德像,而且……要求在大典之前落成?”
他看向銀灰,又轉向博士,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時間如此緊迫,工程卻推進神速,這是得益於什麼最新的技術嗎?”
“訊息已經傳出去了嗎?”博士適時地裝出尷尬的樣子,“其實我們隻是想做個實驗,尚且不知道成不成呢……”
在情報刺探方麵,馬克維茨立刻與哈洛德形成了默契的配合。畢竟一個人追問顯得太著痕跡,也不太禮貌,兩個人一唱一和就自然多了。
“不知是什麼樣的實驗,能有如此驚人的效率?博士能否透露一二?我實在很好奇。”
“一種全新的微型建築機械人,”專門請兩位捧哏來,博士就等著把這個訊息放出去,“適用於在工業化程度不夠的地區,快速地鋪開基礎建設。”
博士故意強調MC方塊的缺陷,就是為了讓兩位認為這是為謝拉格量身打造的技術,對維多利亞和卡西米爾價值不大——畢竟他也不想丟擲天大的利益,結果真把刀斧手給召喚出來了。
馬克維茨聽完,臉上果然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微笑掩蓋。哈洛德的表情則更為複雜,先是驚訝,隨後是思索,最後竟隱約流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他們的這些反應都在博士的預料之中,但落在銀灰眼裏,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在實驗成功之前,希望二位能夠保密,”銀灰適時補充,“萬一實驗出現問題,我不希望損傷博士的聲譽。”
“做實驗哪有次次成功的,”博士不以為然:“沒關係。”
儘管如此,他們演這一出,反而讓哈洛德和馬克維茨不好再順勢提出“能否讓我們開開眼界,參觀一下施工現場”這類得寸進尺的要求了……
哈洛德與馬克維茨隻能舉杯,信誓旦旦:“必定保密。”“守口如瓶。”
接下來又是一輪喜聞樂見的推杯換盞,但博士心知肚明,無論是哈洛德還是馬克維茨,其實都沒有輕易相信他的說辭。
這並不意外。試探不會停止,關注隻會更加密切。
在窗外越發深沉的夜色中,希瓦艾什宅邸內的燈火顯得格外明亮,遠方的喀蘭聖山沉默矗立,而在山腳的某處河穀,被巨大頂棚遮蓋的工地上,無數銀灰色的“螞蟻”仍在不知疲倦地勞作。
在偉大的耶拉岡德像落成之前,無數的目光都在向這裏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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