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幔遺跡群經過阿戈爾的三次大規模科考行動——第四次以全軍覆沒告終——除了最下層區域,其餘部分已被完整建模復原,收錄於線上科學博物館,向全體國民開放虛擬參觀。
然而,無論建模如何精細逼真,終究難以完全復現遺跡本身所承載的那種跨越時空的厚重與沉寂。在這片沉沒於熔岩之下的宏大世界裏,儘管至今未發現任何人類存活的痕跡,但得益於前史文明強悍的科技造物,生命並未完全絕跡。
在一些採用亞原子級材料構築的封閉實驗室內部,憑藉建築外殼強悍的隔熱效能,仍有厭氧微生物在其中頑強延續,甚至在漫長的時間裏演化出了多細胞生物。
例如,一種專以骨骼為食的“食骨蠕蟲”,其排泄物在高溫環境下會發出幽幽磷光,因此在第一次科學考察中,當阿戈爾人首次進入遺跡時,在前史文明的一座實驗室內發現了發光的骷髏,那是已經死去上萬年的實驗操作人員——這些蠕蟲誕生的時間尚且不久,否則等到遺骸完全“降解”,科考人員就無緣見到如此奇異的景象了。
這些封閉的實驗室或堡壘,甚至變成了獨立執行的、小小的生態係統,默默訴說著生命在絕境中的堅韌。
儘管隨著阿戈爾科技的不斷進步,民用級別的耐高溫深潛服已能支援對遺跡上層的安全探索,但出於對這片珍貴遺跡的最大化保護,直接進入參觀仍被嚴格禁止。
不過,在每月一度的“前史文明遺跡開放日”,官方會開放長期在遺跡中作業的“鱗魚”無人機的訊號同步通道,讓國民得以藉助其感測係統,獲得近乎身臨其境的沉浸體驗。
然而,此次由於鬥智場事故引發的廣泛“神經連結PTSD”,大多數民眾選擇了相對保守的VR直播方式進行參觀。開放日的公共交流頻道內,議論紛紛:
“說實在的,隻是同步‘鱗魚’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萬一電鰻逮住鱗魚然後給你來一下呢?”
“……電鰻這個梗過不去了是吧!岩石都以熔融狀態存在的地方,哪有電鰻?”
“萬一海嗣已經進化到能在熔岩裡生存了呢?”
“呸呸,大好日子別提那些晦氣的東西。”
“你看Dr.就不用訊號同步。”
“……我覺得他就是太愛他的鍵盤了。”
“Dr.的腦子是全泰拉的寶貴財產,當然要最高階別的保護。至於在座的各位,電一下也沒什麼損失,怕啥?”(該使用者因為其群嘲行為遭到圍攻)
“Dr.今天應該也在參觀吧?大家猜猜看,哪一尾‘鱗魚’後麵是Dr.?”
此時,博士正通過一尾“鱗魚”的感測視角,跟隨在克萊門莎之後,從地幔遺跡群的第一層開始,徐徐深入這片沉沒的往昔。
為防止對脆弱遺跡造成任何潛在損害,常規的“觀光鱗魚”許可權受限,無法自行操控。但克萊門莎作為技術執政官,顯然擁有更高的操作許可權,使得博士得以窺見一些常規觀光路線上未曾展現的細節。
“如果您在參觀過程中感到任何不適,請隨時告知,我們可以立刻暫停或終止。”克萊門莎提醒道。
博士愣了愣才意識到她為何這麼說——直麵自己生活過的世界的毀滅,無疑是巨大的精神衝擊。
然而,或許是由於記憶的缺失,也或許因為眼前的遺跡群並非“預言家”生活過的地方,博士沒有體驗到羅德島給他的那種熟悉。
他與前史文明的重逢,隻給他帶來一種模糊的疲憊,彷彿他已經為之堅持了太久,而這條路似乎永無盡頭。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係統性地獲取到舊文明文字記錄的?”博士問。
“這個問題很關鍵,”克萊門莎回應道,“根據我們的研究,前史文明在科技發展過程中,儲存資訊的手段發生過多次疊代,最早的、依託電子單元的儲存器,在沉沒地幔的過程中和漫長時間裏受損嚴重,已經徹底無法讀取。”
“然後就是同樣遭受徹底破壞的生物信標、失去穩定執行環境的量子資料。”克萊門莎繼續闡述,“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因為缺乏係統性的資料,我們隻能通過取回的前史文明工程元件反推原理,通過成型的材料逆推合成方案,進展非常緩慢。直到我們偶然發現,在小幫手取回來的玻璃中,存在光刻的痕跡,才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利用飛秒鐳射,在玻璃內部進行雕刻——這是很古老的技術了。”博士有些唏噓——這是“史前文明”因為網際網路製造的屎山資料太多,光是儲存耗費的電力就是天文數字,而想出來的辦法——結果真就“把文明刻在玻璃裡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重大發現。”克萊門莎確認道,“翻譯前史文明的語言體係一度阻礙了我們,但取得進展之後,我們的考古工作便進入了突飛猛進的階段,阿戈爾的技術躍遷也由此正式開啟。之後,我們又破解了原子尺度的儲存器——但所有資料都截止在一個特點的時間。”
博士於是明白了:“源石。”
源石的誕生標誌著前史文明在亞原子尺度上的工程技術已經爐火純青,那麼原子尺度的儲存器自然就被淘汰了。
“確實如此。我們也是近幾十年來,隨著對陸地關注的增加,逐漸意識到‘源石’的存在及其意義後,才將這兩者聯絡起來。”克萊門莎坦言,“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認為那個資料終止的時間點,就是前史文明徹底毀滅的時刻。”
“源石誕生的時間點,距離舊文明的最終落幕,已然不遠。”博士的聲音低沉下去,“這樣看來,我其實沒什麼能教給你們的了。”
“您太過謙遜了。”克萊門莎立刻反駁,語氣誠懇,“我們對地幔遺跡群的考古一直遠遠領先於對前史文明技術的消化——我們就像一隻橡皮筋上的螞蟻,每爬一厘米,皮筋就拉長十厘米,我們越是追趕,好像就離目標越遠。”
“所以,舊文明的毀滅,才會給阿戈爾帶來如此深刻的絕望感,是嗎?”博士輕聲問道,他想起了那部廣為流傳的文學作品,“我指的是那本《生活的死亡》。”
那部出自前史文明的作品,從一個普通個體的細膩視角,描繪了整個文明在無可避免的毀滅洪流麵前,所感受到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力。
“……是的。”克萊門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承認,她的聲音裡第一次染上了某種近乎脆弱的情感,“就像一個一直依靠向神明祈禱來獲得力量與指引的信徒,有一天突然發現,他所信奉的神明不僅早已在痛苦中死亡,而且在死亡之前,充滿了恐懼——那種源自神明的、對終末的恐懼,會伴隨著神力一起傳導給我們。”
博士:“等你們超越了前史文明,遲早會克服這種恐懼。”
“……螞蟻,真的有爬到終點的那一天嗎?”克萊門莎的聲音裏帶著極少流露的迷茫。
“打起精神來啊。”博士這句話倒是真心實意——畢竟他尚有記憶的年代,人類告別農業社會其實並未過去太久,他自己的科研經歷中也充滿了各種令人窒息的草台班子操作,實在感受不到阿戈爾人體會到的那種“高山仰止”,“你們不是看過神的黑歷史嗎?你們的神也是從螞蟻開始奮鬥的。”
“‘神的黑歷史’……”這個帶著幾分戲謔卻又貼切的說法,讓總是一臉嚴肅的克萊門莎也不禁微微彎起了嘴角,“正因為仔細研讀過那些艱難的起步,才愈發覺得……神明,確實非常強大。”畢竟,舊文明可沒有更早的、可供考古的“前前文明”作為參照,完全是在一片矇昧與黑暗中,憑藉自身摸索前行。
“你這麼說我好像應該與有榮焉一下。”博士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能抵達眼底,便迅速消散在虛擬介麵的微光中,彷彿他終於真切地感覺到了對毀滅的、延遲的痛感。
那片熔岩之下的廢墟,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而他的存在,彷彿是那終結之後,一縷孤寂的迴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