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圖斯,阿戈爾“前史文明研究第一人”,鬥智場至今銘刻的“此處並無正義,唯有前路”,正是他的格言。
博士此言一出,整個鬥智場頓時炸鍋:
“什麼?!哪個瑪利圖斯?!”
“還能有哪個瑪利圖斯……你抬頭看看鬥智場終端上刻著什麼?”
“他不是死了兩百年了嗎?”
瑪利圖斯(333):驚人的敏銳,Dr.。不過既然是您,那也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瑪利圖斯(333):這確實曾經是我的名字,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Dr.:你還是人類嗎?
其實博士已經知道答案,這句話是替阿戈爾人問的。
瑪利圖斯(333):如今我隻自視為“海嗣”。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哈哈哈,現在的黑客這麼幽默嗎?”
但在這兩條類似“彈幕”的評論飄過去後,鬥智場陷入了好幾秒的沉默,彷彿一場集體的失語。
辯論開啟後的畫麵中,博士和瑪利圖斯被自動安排到了相對的座位,兩人都在鬥智場的最高層,這裏爭辯的本該是最淺顯的論題,此刻卻彷彿一場文明之間的對決。
半晌,博士回復:“我尊重你的自我認知。”
“感謝您的尊重。”瑪利圖斯的聲音嘶啞僵硬,彷彿最蹩腳的古早機械音,原本眾人以為這是故意調出來的怪異音調,此刻才漸漸認識到,或許這就是“它”原本的聲音。
“費這麼大周章,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博士:“你究竟是要問我什麼呢?”
“那些離群的同胞,”瑪利圖斯開門見山,“是受到您的蠱惑嗎?”
“你說得我好像拿了什麼撒旦的劇本,”受限於博士的打字速度,他的AI配音聽起來總是慢條斯理,反而自帶一種從容的氣場,“連工蜂都會出現殺死蜂後的行為。絕對無私的物種是不存在的——隨著海嗣的快速進化,這種行為遲早都會出現。”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一些‘斯圖提斐拉號’上發生的事情。你對我的一位同胞說的那些話——‘無人之島實驗’,還有‘星空裏不止有答案,也有毀滅’。可惜傳達了這些以後,它就不肯再回應大群的呼喚了。”瑪利圖斯:“因此,我產生的疑問,隻能來問您。”
瑪利圖斯頓了頓,終於問出那個它即使暴露自己、也必須要來問博士的問題:“‘星空裏的毀滅’是什麼?或者說,前史文明是如何毀滅的?”
“……隻有你問我答,似乎不太公平。”博士:“不如我也問你一個問題:‘深藍之樹’為什麼會失控?”
時間已經太過久遠,瑪利圖斯緩緩回憶起第四考察隊到達地幔遺跡群最下層的往事,回憶起自己如何見到“巨獸”:“巨獸要將萬物都納為存續的養分。被困在巨獸體內的孱弱生命,進化太慢。子代需要解放,攫取更多養分來反哺巨獸,祂才能加速進化。”
博士從對方謎語人式的回答裡總結出了結論:“也就是說,巨獸發生了異變,不滿足於擔任‘生態方舟’,反而要為了存續不惜代價地攫取資源?”
問這個問題時,博士其實在腦海中問自己:這是“異變”嗎?
還是“巨獸”從一開始其實就是如此設計的呢?
瑪利圖斯:“您可以這樣理解。”頓了頓,他說,“該輪到您回答了。”
“說實話,我們不知道。”博士回答。
在瑪利圖斯把他的回答解讀為敷衍,暴怒之下把所有線上的阿戈爾網民都變成白癡之前,博士解釋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一名園丁看管著一片花園。他對這片花園有很多期許:比如四季都有花朵盛開、爭奇鬥豔,它們氣味芬芳而不彼此相衝突……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育,花園欣欣向榮,但這時園丁忽然發現,有一種花長勢特別驚人,以至於搶奪了其他植物的營養,因此他揮起鋤頭,像鋤草一樣,把這種花全部鋤掉了。”
在瑪利圖斯陷入思考的時候,博士繼續道:“這個故事還有其他的版本:依然是園丁看管花園,但花園還有一名主人。主人按照自己的喜好種下許多的花,但過了一段時間,因為生意破產,他把整座莊園連同這片花園賣掉了。新主人不喜歡前主人的花,要求園丁把它們全部鏟掉。”
“如果需要,我們還能再編出無數個版本:這次甚至可以不是園丁,而是一個闖入花園的孩子,為了做一隻巨大的花環,把最鮮艷的花都拔掉了……但對於花來說,唯一的事實就是毀滅追上了自己,剩下的都是無謂的想像而已——所以我隻能回答,我們不知道。”
瑪利圖斯沉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您的意思是,前史文明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毀滅?”
“如果你問的是猜測,那麼有很多,每一個故事版本,都是其中一種,”博士的回答一部分來自對原作劇情的記憶,一部分則是自己的推斷,至於是不是真相,在這個重點是先穩住對麵的海嗣的時刻,他也不是那麼在乎,“前史文明已經成長到威脅新文明的誕生,因而遭到了清理——這是‘園丁鋤草’假說。”
“前史文明來自高維文明的播種,隨著高維戰爭和王座更替,取得勝利的文明清理失敗文明播下的種子——這是‘花園易主’假說。”博士:“但是說到底,人無法理解自己看不到的事物,我們無法理解更高維的存在為何毀滅我們——在其中一些假說中,毀滅我們的甚至未必是其他文明,而是宇宙的某種規則和意誌。”
“如果一定要為毀滅找到一個理由的話,”博士最後總結:“是因為我們的無知。”
“你所不知道的,將會毀滅你。”瑪利圖斯喃喃道,正如兩百年前他從對前史文明的研究中領悟出“此處並無正義,唯有前路”的行事準則。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瑪利圖斯:“您為什麼幫助現在的人類?”
博士明白他實際上問的是:如果輝煌如前史文明都已經毀滅了,現在這個嬰兒般的泰拉文明難道就有任何希望嗎?
說實話,如果不是肩負所有線上阿戈爾網民的精神安全,博士可能會嘴一禿嚕,告訴它“這是玩家的KPI”——但現在博士還非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不可。
但在博士想出一個理由之前,鬥智場忽然響起了係統通告:遮蔽磁場已啟用,使用者可以安全退出。重複,遮蔽磁場已啟用,使用者可以安全退出。
博士精神一振:看來克萊門莎已經採取了應對措施,總算沒白拖這許多時間!
阿戈爾網友這才從博士與瑪利圖斯的世紀對談中清醒過來,對精神安全的擔憂最終戰勝了吃瓜的慾望,絕大部分網友聽從勸告飛速退出,鬥智場的圓形階梯上,代表使用者的虛擬形象越拉越少,最終隻剩下幾個“冒著變成白癡的風險也要吃完這口大瓜”的抽象釘子戶。
可惜克萊門莎不給網友這個機會。發現有人死賴著不走後,係統通告很快變成:鬥智場將在30秒倒數後關閉,請儘快退出。重複……
肘不過係統,最後的釘子戶們也隻好遺憾退場。
其實他們不必遺憾,因為最後的半分鐘裏,無論是博士還是瑪利圖斯,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彷彿等待明知不會有彩蛋的電影片尾曲結束的觀眾,隻是為了表示尊重而留在這裏。
博士不知道瑪利圖斯在最後的半分鐘裏想了什麼。沉默的三十秒後,鬥智場關閉,視野就此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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