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卡2-4‘愚人號’解鎖。”
也許是因為這艘傳說中的伊比利亞旗艦上潛藏著太多未知的變數,也許是因為作戰係統中“敵方情報”欄目下,那個關於“領袖”的顯示為“???”的標識觸動了博士的警覺,更因為他心底深處一些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正在悄然醞釀——種種考量之下,博士選擇了動用了一張“演習券”來開啟這場作戰。
隨著作戰的開啟,“愚人號”的詳盡結構圖在博士腦海裡展開,從主艦橋到指揮大廳,順著穹頂電梯抵達下層大廳,再到隨船小教堂,每一個區域,每一條通道,都呈現出細節。這種瞭如指掌的熟悉感,就彷彿他當年曾親身參與過這艘旗艦的設計一般。
與“羅德島號”初浮水麵時有著驚人的相似,灰藍色、黏滑濕冷的溟痕,如同某種具有生命的、不斷蠕動的醜陋地毯,佔據了“愚人號”大部分甲板和內部艙室的空間,無聲地訴說著海嗣對這艘巨艦漫長歲月的侵蝕。
除了少數地方——那些反覆被高溫灼燒留下的、焦黑扭曲的印記,是這裏有人類還在戰鬥的證據。
伊比利亞黃金時代最偉大的船長阿方索,握著他那柄早已銹跡斑斑的配劍,開啟了他日復一日的狩獵。
將清理海嗣稱為“狩獵”,源於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在遭遇神秘的“羅德島號”之前,在“大靜謐”降臨後彈盡糧絕的最黑暗時期,船上倖存者們一度嚴肅地考慮過捕食海嗣以維繫生命。
儘管後來“羅德島號”提供的食物同樣存在著導致身體畸變的可怕風險,但比起直接生啖那些扭曲的海嗣血肉,終究是好了太多。
配劍雖然已經生鏽,但依然能夠輕易地砍斷海嗣的軀體,把那些雜碎像割草一樣扔下船去。海嗣化的右臂反而增強了阿方索的力量,他甚至比六十年前還要強大——雖然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如阿方索要求的,加西亞坐在了宴會大廳那架飽經風霜的鋼琴前,彈起了《伊比利亞軍歌》。
他的手指同樣產生了異變,指間生長著半透明的蹼膜,細密的鱗片沿著手臂一路蔓延至肩膀,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到臉上。但至少此時此刻,他湛藍色的眼睛仍如當年。
這架鋼琴已經快要散架了,內部構件在潮濕海風和歲月侵蝕下嚴重老化,音早就不準,而蹼也影響了他手指的靈活,導致這場演奏堪稱災難——但在這艘被命運遺忘的船上,沒有人會苛責這個。
在“大靜謐”過去六十年後的今天,鋼琴聲還能在這茫茫大海上響起,本身就已經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海岸啊,海岸?~”
“送別英雄與偉人??~~”
應和著鋼琴聲,一個空靈中帶著些許飄忽的女聲輕輕唱著——唱功並不專業,音調有些跳躍,但對於這艘船來說,有歌聲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歌唱的是哪個你?”加西亞的手指在走音的琴鍵上艱難地移動,頭也不回地問道,“是勞倫緹娜嗎?”
“嗯。我想我是清醒的。”幽靈鯊停止了歌唱,“需要我去鋸什麼東西嗎?”
“那邊有阿方索呢,”加西亞相信偉大的船長,何況還有他留在這裏,隨時可以加入戰鬥,“你可以去看顧一下小傑米嗎?”
“好。”幽靈鯊托著腮,“我有好一陣沒見過他了。”
“今天早上你們還在討論雕塑,”加西亞微笑:“不過是另外一個你。”
幽靈鯊沒有再回應,她轉過身,走進穹頂電梯,這裏是她最喜歡的地方,讓她想起父母設計和製造的那些阿戈爾城市的穹頂。可惜據大副加西亞說,從十幾年前起,電梯就開始出故障,最終完全停止執行。
如今,想要上下,隻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手動轉動沉重的轉軸,牽拉那些吱呀作響的鋼絲繩。除了幽靈鯊,沒有人會這麼做。
她熟練地操作著鏽蝕的轉盤,鋼絲繩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承載著她緩緩下降,最終抵達了位於下層的隨船小教堂。果然,在這裏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大家依舊習慣性地稱呼他為“小傑米”,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年輕稚嫩的水手了。
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使他看起來甚至比阿方索船長和加西亞大副還要蒼老——海嗣化的程式雖然逐步蠶食著他們作為人類的意識和形態,但某種程度上也延緩了他們肉體的自然衰老。
而眼前的小傑米身上,卻沒有任何海嗣化的痕跡。
大概是在第三次接受“羅德島號”的食物援助之後,船員們通過自身身體出現的微妙變化,驚恐地察覺到了那些能量條也可能導致可怕的畸變。
那一批食物隻有小傑米還沒有吃——他是年紀最小的水手,又長得瘦小,食量也最小,上一批發放的能量條還沒有吃完。
從那一刻起,一個無聲而悲壯的決定在倖存者之間形成:將所有後續收到的、經確認“相對安全”的食物,都優先省下來,留給小傑米。他是這艘船最後的希望,是“斯圖提斐拉號”無論如何也必須保留下來的、純粹的人類火種。
至少要有一個真正的人類活下來,將來有一天,能把船開回故鄉。
而當年做出那個決定的那些人,都已不在了。他們的音容笑貌,化為了隨船小教堂裡那一排排沉默而莊嚴的雕像。這些雕像全部出自幽靈鯊之手,她是根據小傑米憑藉記憶繪製的素描,一刀一鑿地將船員們生前的模樣復刻出來的,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你又在看書啊,小鳥?”儘管小傑米已經是一隻“老鳥”了,但對幽靈鯊來說,他還是太嬌小了。
“是勞倫緹娜小姐來了,”小傑米從厚重的書本中抬起頭,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欣悅而溫和的笑容,“歲月不饒人,我開始健忘了。這可不行,得時時溫習。”
他原本隻是一名普通的水手,但當船上的乘員們漸漸認清“斯圖提斐拉號”可能永遠無法歸航的殘酷命運後,那些伊比利亞黃金時代最傑出的科學家、學者們,便開始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他們期望小傑米——這個最後的、純粹的人類——能夠活到靠岸的那一天,讓這些凝聚著文明智慧的思想結晶,不至於隨著他們的消亡而徹底湮滅。
當然,他們也留下了海量的筆記和研究手稿。但筆墨會隨著時間褪色,紙張會在海風中變得脆弱、發黃,思想在通過冰冷文字傳遞的過程中,也難免會流失掉那份鮮活的神韻。
然而,即便是依賴記憶,也會有隨著生命流逝而淡忘的一天。
小傑米老了。他開始遺忘。他恐懼遺忘。
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潛藏著一個不敢宣之於口的念頭:或許,通過適度的“海嗣化”來延續生命,就像阿方索船長和加西亞大副那樣,他就能堅持得更久一點,記住更多的東西……但他從不敢將這個想法說出來。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阿方索船長內心深處對海嗣懷著何等的憎惡,他甚至憎惡著自己身上那部分已然異變的軀體。
“你該不會又想要勸我學這些東西吧?”幽靈鯊眨了眨眼睛,視線掃過小傑米膝上那本寫滿複雜公式的筆記,“那可不行。我是雕刻家,不是科學家。這得讓歌蕾蒂婭來才行——不過,以她的性格,恐怕會毫不留情地發表一通‘這些理論漏洞百出、基礎薄弱’之類的尖銳評論吧。”她模仿著記憶中那位深海獵人二隊長可能有的冷淡口吻。
小傑米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傳承伊比利亞的知識,是伊比利亞人自己的責任。”何況,幽靈鯊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實在有限,這種狀態並不穩定。
“我隻希望……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話,將來把這些筆記和文稿帶回伊比利亞。這比我這個老頭子能記住的,或許更可靠些。”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一年前,在甲板上第一次看見幽靈鯊時的場景。那時,她如同沉睡般安詳地漂浮在墨色的海麵上,蒼白的麵容在黯淡的月光下彷彿散發著微光,那景象讓他瞬間聯想到一幅著名的維多利亞畫作——畫中描繪的是一位溺死於河流中的少女。
但幽靈鯊沒有死。她的胸口還有起伏。
這樣一個能在海裡漂浮而不被海嗣撕碎的人一定有問題,但小傑米仍然懇求阿方索救下了她。
“‘斯圖提斐拉號’已經多少年沒有新船員了?我們總有一天會死去。”當時他這樣對錶情嚴峻的船長懇求道。
雖然阿方索仍然厭惡她身上海嗣的味道,但幽靈鯊留了下來。在她神誌不清的時候,她會在船上漫無目的地遊盪,哼唱著無人能懂的歌謠;而在她難得清醒的時刻,她就會拿起刻刀,用那些從船上收集來的、奇形怪狀的廢棄物作為材料,創作出一尊尊令人驚嘆的雕塑。
“你會自己回到伊比利亞的,”相較於小傑米的沉重,幽靈鯊顯得樂觀許多,甚至帶著點天真的篤定,“也許就在明天,我們一抬頭,就能看到海岸線的輪廓了呢?”
小傑米隻是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駁。他們已經在這片絕望之海上徘徊了整整六十年。希望如同海上的泡沫,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滅。內心深處,他早已接受了那個殘酷的事實——他們,恐怕再也不可能靠岸了。
就在這時,從上層甲板傳來的、本就斷續走調的鋼琴聲,戛然而止。
“船長?”加西亞聽到艦橋方向傳來了某種怪異的、彷彿什麼東西被瞬間高溫灼燒的“滋滋”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類似海嗣被烤熟後的、混合著焦糊與腥臭的獨特氣味——他曾在那個彈盡糧絕、試圖冒險烹飪海嗣果腹的夜晚聞到過這種氣味,那糟糕的記憶至今烙印在腦海裡,無法忘懷。
這不對勁。阿方索船長從未掌握任何能夠製造出如此高溫的源石技藝。擔憂驅使他立刻停止了演奏,起身快步衝出宴會大廳。然後,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密集的、蜂群一樣的無人機在“斯圖提斐拉號”甲板上盤旋,所過之處,鐳射束精準地命中那些窸窣蠕動著的怪物,彷彿一場狩獵的狂歡。
“這是……什麼?”加西亞喃喃道。
“……是‘羅德島號’。”阿方索說。在一架無人機短暫滯空時,他看清了上麵的圖案,繪著銘文和堡壘。這個圖案印在“羅德島號”每一次投放食物的包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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